第四十五章(第1页)
几日后,选皓月为媵女的旨意便来到安阳亲王府。皓月随着王爷、王妃跪在正厅冰凉的金砖地上,内侍声音尖细,宣读着旨意。她低垂着眼,麻木的看着地面。直到宣旨的内侍们捧着赏赐离去,她才在缓缓起身,膝盖微微酸麻。
王妃带着她回到璎珞居,丫鬟仆妇们按照王妃的吩咐打点进宫要带的箱笼衣物。事情到了再无转圜的境地,一直以来的恐惧反倒沉了下去。皓月冷静地看着众人忙碌,指点着这件要带,那件不必,神色平静。
几乎在同一时刻,安国公府接到一喜一悲两道旨意。一道是赐婚许如瑛与二皇子的恩旨,金玉良缘,光耀门楣;另一道,则是选定许如菱为和亲公主媵女,远赴北狄。
许如菱直挺挺地跪在人群之后,当那“媵女”、“北狄”的字眼清晰入耳时,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当头劈中,耳中嗡嗡轰鸣,魂魄似乎都离体了。她茫然地睁着眼,好半晌视线才缓缓聚焦,看清周遭。
满堂皆是喜气,人人脸上堆着笑,簇拥着邱氏与许如瑛,道贺之声不绝于耳。只有三房的叔父许杉、婶娘张氏,以及堂妹许如蕙,远远站着,目光满是震惊的看着许如菱。
去北狄?作为陪嫁的媵女,跟着公主一起去北狄?那岂不是要与公主一同,嫁给那个与大靖战争多年、在大靖边境犯下累累血仇的北狄王?她们这些大靖女子,到了那等虎狼之地,与送入狼口的羔羊有何分别?只怕会被那些恨极了大靖的北狄人,生吞活剥了去!她浑身发冷,微微颤抖。另一边,是许如瑛在接受全家的贺喜,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
许如瑛众星捧月,邱氏满面红光,笑意几乎要从每个毛孔里溢出来,得意地接受着众人的奉承。李氏脸色铁青,却不得不强挤出笑容,领着畏缩的儿媳董绣心上前,干巴巴地说着吉祥话。许如茜站在母亲身后,牙根都嫉妒得发酸。许如瑛,她凭什么?!面上却还得维持着世家小姐的得体,上前道贺。
没有人在意许如菱这个即将被送往敌国、生死难料的女儿。她一个个扫过在场得每个人,老太太前所未有的笑容,邱氏春风得意的眉眼,许桓的满意欣慰,李氏夫妇与许如茜得强装欢喜。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都被她深深烙刻在心里。
这个地方,还有没有半分人性?
她渐渐有些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她颤抖的肩膀,将她揽入一个带着淡淡馨香的怀抱。张氏默默地抱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下抚着她的背脊,为她顺气。
“三弟妹,你干嘛呢?”邱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许如菱在张氏怀里,微微动了动眼睛,原来邱氏的声音这么难听。
邱氏皱着眉,厌恶的看着许如菱,她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整个人软绵绵地依在张氏怀里,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心头那股厌烦更是压不住,斥道:“你又在这儿装什么样子?你姐姐天大的喜事,你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晦气!”
三叔许杉实在看不过眼,沉声道:“大嫂,您太过分了!菱儿方才接的旨意要去北狄和亲!您让她如何能受得住?”
邱氏斜睨了许如菱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她不是最有能耐,最会逞威风么?上北狄逞威风去!她要是能在那些野人手里还这么威风,那我倒真服了她!”
张氏又急又气:“大嫂!菱儿是您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女儿!您看着她这张与您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怎么忍心说出这么冷漠的话?”
邱氏的目光落在许如菱那张即便苍白也难掩殊色的脸上,心头掠过一丝尖锐的不甘,这等上好容貌,合该生在她的瑛儿脸上才是,给了这孽障,真是暴殄天物!
许桓也踱步过来,看着许如菱,语气是一贯的训诫:“菱儿,你素来桀骜,性子难驯。往后去了北狄,可要好生收敛。那里不比家中,无人会纵容你,惯着你。”
许如菱靠在张氏怀里,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咕咕”的怪响,像是呛了气,又像是压抑到极处的诡异笑声,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古怪。邱氏嫌恶地皱紧眉头,挥手道:“快把她弄回观雪阁去!严加看管!不到进宫那日,不许她再出来!”
邱氏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舒心。心肝宝贝得了天下最好的姻缘;眼中钉肉中刺得了最彻底的报应;还能为丈夫换来实权高位,助家族更上一层楼。往后父女互相成就,她这一生才算没有白活!看那祝姨娘,看那李氏,谁还敢在她面前多吭一声?
许如瑛更是兴奋得眉毛都在发颤。从小到大,今日是最扬眉吐气的一刻!皓月这个眼中钉被王妃弄走,想必是要把她送给某个老头子换利益。肉中刺要去苦寒之地,在豺狼虎豹的环绕下艰难求生。而自己,即将风风光光嫁入皇家,未来甚至有可能母仪天下!从今往后,她与她们,便是云泥之别!
李氏心头窝火,却不敢表露半分。好不容易盼到邱家失势,以为能压邱氏一头,谁料她女儿竟有这般泼天的造化!她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复杂的许如茜,自己这女儿还一心惦记着个丫鬟生的儿子,李氏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发慌。眼角瞥见一旁的儿媳董绣心,李氏将满腹邪火尽数撒了过去,故意拔高声音骂道:“你还杵在这儿作甚?没眼色的东西!家里有了这般天大的喜事,还不快去厨房盯着,让预备上好的席面庆贺!一点眼色都没有!”
董绣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斥骂吓得一哆嗦,如今她见了李氏便如老鼠见了猫,连忙低下头,匆匆朝厨房方向小跑而去。
许老太太不满地瞥了李氏一眼:“老二媳妇,你这是做什么?”
李氏立刻堆起笑脸:“母亲,大侄女能有这般造化,我这做婶婶的,自然是替她高兴,替咱们全家高兴啊!合该好好庆贺一番。”她望着董绣心仓皇的背影,叹了口气,“唉,我也是没福,娶了儿媳又如何?进门这些时日了,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是急死人。”
许老太太淡淡道:“孙媳妇进门时日尚短,你急什么?有沅儿在,还怕抱不上孙子?”
邱氏原本春风满面的脸,因着老太太这话,不易察觉地阴了一瞬。她看着许如菱被张氏和许如蕙半搀半扶着、踉跄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如霜,都是她,不然自己也会有儿子和孙子。
她转头对许如瑛低声嘱咐:“这几日,你给我安分些,莫要去招惹她。从今往后,你们便再无瓜葛了。”
许如瑛表面乖巧应下,心里却盘算着,若不再抓紧这最后的机会,狠狠出掉心中那口恶气,往后可就真没机会了。
许如菱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观雪阁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虚浮无力,整个人浑浑噩噩。张氏和许杉一路相送,许如蕙也跟了来,想宽慰几句,可见她失魂落魄、对所有话语都毫无反应的模样,只能一声叹息。
张氏觉出不对,连唤几声,许如菱只茫然地转动眼珠,目光空洞。许杉伸手在她额上一探,惊道:“怎么这般烫手?方才在院子里还好好的!”他当机立断,“我去请大夫!蕙儿,跟你娘在这里好生照看着。”
许如菱一身冷汗几乎浸透了衣服,张氏让人从箱笼里找出干净的中衣,许如蕙帮着玉珠、绣珠,七手八脚地给浑无知觉的许如菱擦身更衣,让她躺下。
许杉很快请了大夫来。诊脉后,大夫说是惊惧交加,急火攻心,邪风入体所致的高热。张氏忧心忡忡:“这怕是心病。要不要去跟大哥大嫂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