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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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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桓使尽浑身解数上下打点,终于将许如菱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写在媵女名单上。许桓亲眼看着那朱红的官印落下,盖在许如菱三字之上,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盐铁转运使的印信在向他招手。

自皓月离开后,许如菱便愈发深居简出。皓月临别前叮嘱她要寻个靠山,可她厌恶除三房之外的所有人。又因为许如蕙婚事临近,被张氏拘在房中绣嫁妆,连唯一能说话的人都见不到了,许如菱整日只与女师、笔墨为伴。自从清江府回到京城至今这大半年光阴,在女师的教导下也让她识得了大半文字,简单的书卷已能囫囵读下,只是那一手字,仍需时日练习才能拿出来见人。

外界关于媵女的风云变化,她全然不知。张氏曾在事情未定前,委婉劝过邱氏几句,却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大房的事,弟妹就不必费心了。”“三弟年轻有为,侄儿也上进,你们三房把自家日子过红火了便是,手莫要伸得太长。”自此,张氏便噤了声。

许老太太更是早早下了严令,阖府上下,谁也不许在观雪阁的人面前走漏半点风声,生怕许如菱得知后横生枝节,闹将起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许如菱偶尔步出观雪阁,在园中散心,所见之人,或远远避开,或语焉不详,她只觉怪异,摸不着头绪。

炎热漫长的夏季终于快要过去了,在一日暴雨倾盆的午后。这天,乌云如墨,豆大的雨点砸在观雪阁的屋檐瓦当上,噼啪作响,汇成一片震耳的喧嚣。凉风穿堂而过,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驱散了连日来的闷热。许如菱坐在窗前,听着这酣畅淋漓的雨声,心绪难得宁静,提笔临帖,一笔一划,很是专注。院中翠竹被雨水洗得碧莹莹的,雨珠顺着竹叶滚落。

玉珠端了新沏的菊花茶进来,轻声道:“等雨停了,小姐去园子里走走吧?难得这般凉快。”

许如菱头也未抬,只淡淡道:“算了,出去碰上许如瑛,又是好一顿聒噪,讨厌死了。”

一旁的绣珠接口道:“小姐放心,大小姐今日一早就进宫去了,想来不会这么快回府。”

“进宫?”许如菱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她进宫做什么?”

绣珠也不甚明白,说道:“听说是夫人托了永宁亲王妃在皇后跟前递了话,皇后想瞧瞧大小姐……看合不合眼缘,能不能做皇子妃。”

许如菱先是一愣,随即‘切’了一声,不屑道:“她?皇子妃?”她搁下笔,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冷冷道:“她那副目下无尘、自视甚高的模样,嫁进天家去正合适。且看她在那满宫贵人面前,还如何趾高气扬。”皇亲国戚,哪个不比她尊贵?看她还能狂到几时。

玉珠却蹙着眉,神色明显不安,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小姐……您没觉着,近来府里,总有些怪怪的么?”

许如菱也有些疑惑:“是有些。像是……人人皆知一桩事,偏只瞒着我一个似的。”

青杏叹了口气,小声道:“若是皓月姐姐在就好了,她定能弄个明白。”

樱桃猜测道:“大概是……大小姐有了这样的好前程,大家怕小姐知道了心里不自在,觉得夫人只疼大小姐,才瞒着不说吧。”

许如菱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在这府里,没人在意我心里会不会不自在。你想多了。”话虽如此,那股被蒙蔽的感觉却愈发清晰,像阴湿的苔藓,悄悄爬满心壁。她越想越觉不对,什么事需要如此严密地瞒着她?

窗外的暴雨又下了起来,哗哗雨声让许如菱再也坐不住,她霍然起身:“玉珠,绣珠,随我出去。”

主仆三人撑了伞,踏入瓢泼大雨之中。雨水顷刻打湿了裙裾鞋袜,冰凉地贴在肌肤上。园中空寂,偶见一两个仆役匆匆闪过,也如同见了鬼魅般远远避开。许如菱在雨中茫然四顾,只觉满目苍茫,生平头一次有了无依无靠的感觉。玉珠和绣珠的鞋袜早已湿透,虽是夏日,久了也恐受寒。许如菱叹了口气,引着她们转到一处回廊下暂避,打算沿着回廊回去。

正巧,廊下有个正在收拾洒扫器具的婆子,缩着脖子躲雨。玉珠眼尖,认出是二房李氏院里一个惯爱打听、嘴又不太严实的婆子,便低声对许如菱道:“小姐,或许可以问问她。这婆子贪些小利,给点银子,兴许能套出话来。”

许如菱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袖袋,心下涩然。绣珠已机灵地从自己荷包里摸出一块最大的碎银子,悄悄塞进她手中。许如菱握着那犹带体温的银角子,心中苦笑更甚,她这国公府的小姐,竟到了要借丫鬟银钱打探消息的地步。

“这位妈妈。”玉珠上前搭话道,“雨这般大,怎么还在外头忙活?”

那婆子正一肚子牢骚,见有人问,立刻抱怨起来:“可不是!那些惯会偷奸耍滑的,苦差事都推给我这老婆子!要不是看在几个铜板的份上,谁耐烦理她们?”

许如菱缓步上前,脸上挤出一点温和的笑意,将手中碎银子递过去:“妈妈想必是手头紧,有燃眉之急。我这儿正好有块碎银子,妈妈先拿去应应急吧。”

婆子一见银子,眼睛霎时亮了,伸手欲接,嘴上却还推辞:“这……这怎么好意思?无功不受禄啊三小姐!”

“妈妈拿着便是。”许如菱将银子放进她粗糙的手心,顺势叹道,“这雨下得,外头都见不着个人影,闷在屋里,只怕家里搬空了,我都不知道呢。”她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婆子,意有所指,“家里……近来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吧?大家都神神秘秘的。妈妈常在府里走动,可知道些什么?”

婆子攥紧了银子,神色一紧,眼神闪烁,似乎那银子烫手,话也烫嘴。

就在她犹豫着刚要开口的当口,一声厉喝骤然响起:“李婆子!你躲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竟是钱妈妈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面色不善,几步上前,一把将那婆子推开,眼神如刀般剐了她一眼。婆子吓得一哆嗦,慌忙将银子塞进袖中,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溜走了。

钱妈妈这才转向许如菱,脸上已换了恭顺笑容,福身道:“三小姐,这大雨天的,还是在观雪阁好生歇着为是。仔细着了凉。”

许如菱的心一寸寸冷下去:“你们一定有事瞒着我。到底想做什么?你家夫人……是不是打算拿我去换什么好处?”

钱妈妈眼皮一跳,却强自镇定,笑容不变:“三小姐多心了。府里近来只为大小姐的婚事忙碌,再没有别的事。您千万别胡思乱想,伤了身子。”

问是问不出来了。许如菱不再看她,转身,挺直了背脊,沿着回廊一步步往回走。雨水从廊檐滴落,串成冰冷的水帘。她心中那点疑虑,已化为森然的确定。她不仅被隐瞒,更被监视了。否则,钱妈妈怎会来得如此“及时”?

隐瞒,监视……他们究竟要对她做什么?一股寒意,比廊下的穿堂风更甚,悄然攥紧了她的心脏。

窗外雨声潺潺,皓月独坐窗前,望着檐下如线的雨幕,手中一盏清茶早已凉透。自郡王晋升亲王,流水般的赏赐被王妃送入她这临时居所。

枕书轻轻进来,低声道:“小姐,郡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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