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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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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晋升,县主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郡主。皓月起身相迎:“雨下得这样大,郡主怎么过来了?”

郡主一身鹅黄夏衫,明艳鲜亮,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语气也带着几分娇憨:“在屋里闷得慌。母亲不在,几个哥哥又常年不在府中,难道去找父亲说话不成?”她自顾自坐下,端起新奉上的茶。

皓月勉强笑了笑,郡主不必再为媵女之事忧心,整个人如同挣脱樊笼的雀鸟。皓月看着她,心底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这般被父母兄长妥帖护佑,无忧无虑的日子,是她从未敢奢望。

“母亲今日带许家那位大小姐进宫去了。”郡主抿了口茶,问道:“依你看,那位大小姐,可适合做皇家妇?”

同样的问题,王妃问过。皓月当时答得斩钉截铁。此刻面对郡主,她却不想多言,只含糊道:“许大小姐身份贵重,有安国公府为依仗,若能得配皇子,想必是一桩佳话。”

许如瑛此刻,怕是欢喜得要飞起来了吧?皓月心下漠然想着,许如瑛两颗最大的“眼中钉”即将被送去北狄,她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郡主却撇撇嘴,不以为然:“我看未必。我就见过她一回,那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模样,活像全天下就数她最尊贵、最出色似的,瞧着就让人不喜。”

原是来说闲话,寻个乐子。皓月心下明了,郡主只见过许如瑛一次,也看出她的秉性。

“母亲也不知怎的,为她这般费心。”郡主嘀咕道,“别人的女儿嫁给谁,与她有什么相干?”

皓月不动声色,顺着话茬轻声道:“许是王妃格外怜爱许大小姐,才肯这般尽心吧。”

“怜爱?见过几面而已,有什么怜爱?”郡主嗤笑一声,有些不快的说道:“母亲这些日子,在她身上花的功夫,倒比为我这亲生女儿操心婚事还多。我的婚事,她反而不怎么上心。”

王妃果然在大力促成此事。皓月心下了然,自己先前的猜测,怕是八九不离十了。永宁亲王府,怕是真的要改换门庭,投向四皇子了。她忽然有些好奇,若许如瑛真的嫁去那深不见底的皇家,在皇族面前会是什么样子?

当着郡主的面,她压下这些念头,温言道:“王妃是疼爱郡主,想多留您几年呢。郡主还是珍惜在家的好时光吧,出嫁了,可就没这般自在了。”

郡主惊奇道:“都说做媳妇苦,到底是怎么个苦法?”

说起做媳妇的苦楚,皓月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费尽心机嫁进来的董绣心。她缓声道:“譬如安国公府二房那位大奶奶,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伺候婆婆梳洗用膳,在跟前立规矩,一站便是一整天,小腿抽筋了也不敢吱声。晨起若稍迟片刻,便是夹枪带棒的讥讽。向夫君诉苦,夫君反责怪她不孝,挑拨母子情分。这般大帽子扣下来,做媳妇的,还敢说什么?”

董绣心如今,怕是悔青了肠子,却也只能一日日苦熬。

郡主听了,却不以为意,扬了扬下巴:“我可是郡主,就算嫁了,谁又敢给我立规矩?”

皓月点点头,顺着她的话道:“郡主说的是。您是王爷王妃的掌上明珠,又有兄长们爱护,无论嫁去谁家,都无人敢怠慢。”

郡主脸上露出满意的骄矜之色。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她便起身告辞,脚步轻快地离去。走到院中,她脑海里却不期然又浮起那个英挺清俊的身影。贺家门第不高,贺正麒的生母只是个无宠的姨娘,母子关系疏淡……她若是嫁过去,那样一个姨娘,难道还敢在郡主头上作威作福不成?这念头让她心情越发愉悦,仿佛又为说服母亲同意这桩婚事,添了个有力的理由。

皓月站在窗后,望着郡主雀跃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旁人的命再好,终究是旁人的。

王妃直到午后申时才回府,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捧回不少皇后赏赐的物件。一回府,她便命人将郡主与皓月唤来,让她们挑选。

皓月无心于此,只垂首静立。郡主上前随意翻了翻,撇了撇嘴,嫌弃道:“皇后娘娘还是这般喜好,就爱这些沉甸甸、明晃晃的赤金头面,样式又笨又俗,怎么戴得出去?”她拈起一支累丝金凤大簪,在手中掂了掂,“非得找个好工匠,重新改过不可。”

王妃正由侍女伺候着更衣,漫不经心道:“随你折腾,只留一两件原样的,日后进宫戴着应景便是。”她有意无意的说道,“许家那个大丫头,今日在皇后面前,倒还算上道,没白费我这些时日的心思。”

皓月耳尖微动这话的意思是?许如瑛的婚事成了?

郡主已抢先问了出来:“皇后答应让她做儿媳了?”

“嗯。”王妃淡淡应了一声,在镜前坐下,任侍女为她卸去钗环,“皇后已是首肯,说会去陛下跟前请旨。估摸着,过不了几日,赐婚的旨意就会落到安国公府头上。”

郡主顿时拉下了脸:“母亲对别人家女儿的婚事,倒是比对自己女儿的还上心!”

王妃从镜中瞥了她一眼:“这些事你不懂,也不必懂。挑几样喜欢的首饰,回你自己屋里摆弄去。”她转向一直沉默的皓月,声音放缓了些,“皓月,四个媵女的人选,如今都已定下了。你也该开始着手收拾随身用物,待宫中正式旨意一到,便要入宫,陪伴五公主,直至启程北狄。”

“嗡——”

皓月只觉得耳边一阵尖锐的鸣响,王妃后面的话,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模糊不清。那根一直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来,精准地刺穿了她的头顶。她甚至感觉不到预想中的悲伤或恐惧,只余麻木。

她平静的依着礼数,缓缓起身,向王妃福了一福:“是,皓月遵命。”

退出正房,穿过依旧湿润的庭院,回到璎珞居。她屏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枕书画眉,独自走进内室,轻轻推开了对着后园的那扇支摘窗。

夏夜的凉风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气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天际乌云散开些许,一弯清冷的下弦月,悄然从云隙间露出脸来,将那苍白的光,无声无息地,再一次,冷冷地、满满地,泼洒进这寂静的屋内,也泼洒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这月亮见过她幼时不得母亲喜爱的的惶惑,见过她身份揭穿时的绝望,见过她在许家的如履薄冰。如今,又要见证她走向那不可知的茫茫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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