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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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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跟在许如菱身后,心绪翻涌,不知该庆幸还是更添一层愧疚。长久以来,她对许如菱那份鸠占鹊巢的歉疚,早已被求生存、求安稳的强烈意念远远盖过。每日里思忖琢磨的都是如何与许如菱维系微妙的关系,如何助她在这深宅中立足,自己才好随之安身。那份最初的亏欠,早在日复一日地揣摩许府人情世故,应对各方明枪暗箭中被遮盖得无影无踪。

今日许如瑛那番诛心的挑拨,正是皓月最为惧怕的情形。许如菱是她如今在许府唯一的依傍,若连许如菱与她离心,那她便毫无生路。所幸许如菱非但未受挑唆,反而一语道破对方伎俩,还有上次许如茜上门找茬,许如菱的明显维护。这究竟是对邱氏母女恨意太深,以致同仇敌忾?还是她真的已不介意被调包的事?

刘崇达这把悬在头顶的剑已经挪开,皓月一直都想寻个时机与许如菱剖白心迹,说说那层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她不敢贸然开口,生怕一个不慎,反而勾起许如菱对王四娘多年苛待的怨恨,若这怒火重燃,那之前所有的苦心经营全都白费了?

带着这满腹心事,皓月跟着许如菱来到张氏院中。张氏身着轻薄的湖绿色软烟罗衫子,她正为女儿许如蕙因暑热食欲不振而忧心,再想到女儿不久便要出阁离家,又是万分不舍,连带着她也茶饭不思。见许如菱提着食盒进来,她勉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个浅淡却温和的笑容:“这大暑天的,三丫头怎么过来了?快坐下歇歇。”

许如菱上前行礼,笑道:“听说五妹妹暑热不适,吃不下东西,我便做了几样消暑开胃的小菜,拿来给妹妹尝尝,看能否用些。”皓月会意,将食盒捧到张氏面前。张氏揭开一看,里面是晶莹剔透的冰镇荔枝膏水,并几碟清爽的凉拌藕丝、水晶山楂糕,样样精致,一看便花了心思。她很是惊讶,拉着许如菱的手道:“好孩子,难为你这般细心想着。观雪阁若短了什么,或是下头人伺候不经心,你只管来告诉婶娘,这些杂事,婶娘还能为你做主。”

许如菱谢过,又道:“听闻蕙妹妹的婚期定了,怎么这么快?婶娘当真舍得?”

张氏一听就眼圈微红,叹道:“可不是么?这孩子从小在我跟前,没离过一日。这一下子嫁到别人家去,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她又是个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的,只盼着我没看走眼,纪家夫人是个和善宽厚的,能多照应她些。”

皓月心中一动,她早觉李氏、张氏急着嫁女有些蹊跷,此刻顺势轻声问道:“五小姐年纪尚轻,及笄礼也还未办,怎的这般着急出阁?夫人既如此不舍,何不在家中多留一两年,待及笄后再风光大嫁,岂不更妥当?”

张氏脸上忧色更重,压低了声音叹道:“我何尝不想多留她几年?只是眼下情势不由人。若不及早定下婚事嫁出去,万一被选去做那陪嫁的媵女,要跟着公主远嫁北狄,那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什么?!”张氏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皓月与许如菱脸色骤变。选媵女?远嫁北狄?那等风沙漫天、习俗迥异、传闻中茹毛饮血的蛮荒之地!她们竟对这等关乎一辈子的大事,丝毫不知情!

张氏看她们反应这么大,诧异道:“怎么?三丫头不知道此事?朝廷已定下与北狄和亲,选定的是淑妃娘娘所出的五公主。依着国朝旧例,公主下降,需有四名出身官宦之家的媵女随行陪嫁。如今京中有适龄未嫁女的府邸,都暗暗悬着心呢。你母亲……她应当是知晓的呀?不然,她那般疼惜瑛丫头,为何近来临急临忙,四处为她相看人家,急着定亲?”她见许如菱一副全然懵懂的模样,心中也升起疑惑,“大嫂……竟一点未曾与你提起?这可是关乎终身的大事啊!”

皓月听得心惊肉跳,原来如此!难怪李氏近来对许如茜的婚事这般上心焦急,张氏亦忙着为许如蕙择婿。原来是因为这个!

许如菱心中先是惊骇,随后升起一股恐惧,她咬牙切齿道:“她自然不会告诉我!在她眼里,我是害死她儿子的‘丧门星’!她怎会为我着想?”

张氏连忙宽慰:“三丫头快别这么想。母女连心,血脉至亲,纵有些口角争执,这层血缘终究是抹不去的。你看她近日频频外出应酬走动,说不定……也是在暗中为你筹谋婚事呢?兴许到头来,你们姐妹还能一同出阁,双喜临门。”

许如菱缓缓摇头,笑容苦涩:“三婶娘,您不了解她。她是不会为我考虑的,永远不会。”北狄的凶煞野蛮,她自幼便听过不少。那些从边境逃难而来的流民,提起北狄骑兵,无不色变,言语间满是刻骨的仇恨与恐惧。想到自己有可能被送往那样的地方,许如菱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皓月心中更是惶惶不安,真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张氏见她们主仆脸色惨白,还在尽力安慰:“三丫头莫要过于害怕。京中适龄的贵女何其多,未必就真会落到咱们家头上。你毕竟是许家正经的嫡出小姐,你父亲和祖母总会有所考量。”

许如菱勉强笑了笑,向张氏道了谢。皓月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跟着许如菱离开。张氏也体谅她们需要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便让她们赶紧回去休息。

回到观雪阁,许如菱茫然坐在窗边,觉得外面炽烈的阳光莫名让人心慌。皓月满腹的话更是堵在了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刚刚挪开刘崇达这块压顶巨石,转眼又迎来更无从抵御的恐怖命数。这种全然由他人摆布的滋味,实在令人窒息。更让她恐惧的是,面对“媵女”之选,她竟想不出任何可行的办法以防万一,只能被动等待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裁决。许如菱亦是心乱如麻,只能暗暗祈祷此事不要波及许家,更盼着邱氏不至于狠心到主动将她报上去。

紫薇苑中,许如瑛被许如菱气得午饭都没用,独自生了半日闷气。傍晚听闻邱氏回府,立刻便要去告状,央求母亲重重责罚许如菱。谁知刚踏进邱氏房门,还未及开口,邱氏便一脸喜色地拉住她,低声道:“我的儿,今日为娘去了一趟郡王府,总算没有白费功夫!王妃已然松口,答应在皇后面前为你美言,促成你与二皇子的婚事!若有机会,皇后或许会召你入宫,到那时,你可千万要好好表现!”她想起那箱送出去的珍宝,仍心疼得有些抽痛,更让她难受得是王妃索要的竟是皓月,而非更多财物,又觉一阵莫名的憋闷。自己压箱底的宝贝,竟还比不过一个丫鬟!不过若能以此换来女儿的前程,也算物有所值了。

许如瑛乍闻喜讯,满肚子怒火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兴奋与紧张,拉住邱氏的手急问:“皇后真要召见我?那……那我该如何是好?”

邱氏拍着她的手安抚:“怕什么?当今皇后乃是农家女出身,只因当年她全家为护陛下而惨遭屠戮,陛下为报恩才立她为后。论起出身教养,她未必强过你去。你只需恭敬守礼,展现出大家闺秀的风范即可。”

许如瑛听母亲这般说,紧张稍缓,却又生出几分不屑与失望:“原来只是个农家女……那这皇子妃做着,又有什么趣儿?难道将来要我日日对一个村妇出身的婆母卑躬屈膝、小心伺候?”她素来自视甚高,近来更是以“凤命”自诩,想到未来婆母如此出身,顿觉这亲事也并非十全十美,甚至有些“掉价”。

“糊涂!”邱氏脸色一沉,低声斥道,“眼皮子怎如此浅薄?她不管是什么出身,如今也已母仪天下二十载!照你这么说,咱们许家祖上还是铁匠起家呢,比那农户又能高贵到哪儿去?便是开国太祖皇帝,当年也是贫苦出身!英雄不论出处懂不懂。”

许如瑛被母亲严厉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惊,那点骄矜收敛了几分。

邱氏神色凝重,再三叮嘱:“若真有面见皇后那日,你给我把平日那些骄纵得意统统收起来!我花了那般大的代价才求得王妃开口,可不是让你去皇后面前露怯的!你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往后也不必再肖想什么好亲事了!”

至此,许如瑛才真正意识到利害——无论皇后出身如何,她都是能决定自己未来命运之人。

明珠最是懂得察言观色,见许如瑛神色悻悻,忙上前一步,对邱氏柔声道:“夫人息怒。姑娘今日受了些委屈,心头不痛快,才会一时想左了。”

邱氏皱眉:“委屈?谁敢给我的瑛儿委屈受?”

许如瑛立刻借势,眼圈微红,做出委屈模样。宝珠心领神会,接口道:“还不是三小姐,今日在园中遇见,她见大小姐有夫人处处做打算,心中嫉恨,出言讥讽,说我们大小姐只会给家里丢人现眼呢!”她巧妙地将许如菱反击之言,说成了是无端嫉妒、恶意诅咒。

邱氏一听“许如菱”三字,便觉额角突突直跳,心头那股厌憎涌现。她不耐地摆摆手:“好了,先不必理会她。你眼下最要紧的,是打起精神,静候王妃那边的消息。若皇后当真召见,此事便成了一半!待你将来前程似锦,与她已是云泥之别,何须将她放在眼里?她的去处,将来我自有安排。”

许如瑛听到母亲似乎会为许如菱安排一个“不堪”的归宿,心头那口恶气才算散了些,暗暗想着,待自己将来尊贵无比,定要好好“回报”今日之辱。

邱氏不愿再多谈许如菱,转而将钱妈妈唤至跟前,吩咐道:“去把我妆匣暗格里的那张身契找出来。”

许如瑛好奇:“母亲要谁的身契?”

“还能有谁?观雪阁那个祸根!”邱氏没好气道,“这贱婢也不知走了什么运,竟入了郡王妃的眼。王妃既然开口讨要,为了你的前程,我那箱子珍宝都送了,一个丫头算什么?”

“王妃要她?”许如瑛惊讶,“要她做什么用?”

“谁知道呢?许是看她模样好,想拿去送人做妾,或是别的用处。总之王妃开了口,我们便得给。”邱氏语气淡漠,仿佛送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钱妈妈很快便取来一张纸契,正是皓月的身契。邱氏接过,草草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便对钱妈妈道:“你亲自去一趟观雪阁,把那丫头带出来,连这张身契,一并送到郡王府去。就说是本夫人感念王妃厚爱,特将婢子奉上,以供驱使。”

钱妈妈接过身契,转身径直朝着观雪阁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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