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第1页)
从张氏院落回来,皓月就莫名地感到心头一阵阵发紧,一直惴惴不安,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阴影正悄然迫近。这强烈的不祥预感,难道……是邱氏当真将许如菱的名字报上去了?不至于吧?她再厌弃许如菱,终究是亲生骨肉,且事关国公府颜面……
她抬眼望向许如菱,她正伏在书案前习字。往日她完成女师布置的功课,虽谈不上多么喜爱,总能聚精会神,今日笔下却明显心神不宁。
玉珠在一旁为她打着扇子,见状轻声宽慰:“三小姐也别太过忧心了,京城贵族官宦人家遍地都是,想来这选媵女的事,未必就真会落到咱们府上。”
绣珠却蹙着眉,低声道:“若真选不到咱们家,三太太何至于这般急着将尚未及笄的五小姐嫁出去?在别人家做媳妇,有几个不是熬油似的过日子?哪里比得上在家做姑娘时自在?”
“绣珠姐姐说的是啊!”一旁的樱桃说道,她一贯喜欢四处打听小道消息,听到点什么就回来跟别人说那些听来的闲话,“我听服侍大奶奶的姐姐说,大奶奶自打进门,每日被二太太折腾着立规矩,从天不亮站到天黑还不算,还要时刻提着心眼儿,留意二太太是要茶还是要水,用饭时是想喝汤还是想吃菜,稍不留神,就被斥责蠢笨不灵光。大奶奶比起刚嫁进来时,人都憔悴了一圈儿,这才进门多久啊!”她口中的大奶奶,正是二房太太李氏的二儿媳,那位曾在赏春宴上为讨好李氏而挑衅许如菱的董绣心。
董绣心嫁入许家二房后,方知高门媳妇的苦楚。她白日被立规矩、听训斥,夜里偶尔向丈夫许沅诉苦,却总被许沅满口“孝顺长辈乃人伦大义”、“这是做人儿媳的本分”之类的大道理挡回,让她没法再开口。她原以为嫁入豪门,觅得许沅这般年轻俊秀的进士郎君,闺中姐妹人人艳羡,怎么也没料到婚后的日子竟然这么难熬。
青杏也叹道:“可就算是这般熬着,总也好过被送去北狄那等虎狼之地。我宁愿早早嫁人,哪怕遇上恶婆婆,至少父母亲人尚在京中,有个念想,有个依靠。若去了北狄,便是孤身一人,活在完全陌生的地界,周遭全是异国仇敌,日日提心吊胆,孤立无援……光想想都可怕。”
莓果正做着针线,忧心忡忡道:“连三太太那般疼惜五小姐,都宁愿让她早早出嫁以求避开这祸事,可见这事儿落在咱们家头上的可能性不小。”
几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屋内气氛愈发凝重。外面守门的小丫头急匆匆进来禀报:“三小姐,太太身边的钱妈妈来了,说要带皓月姐姐走。”
皓月本就一直惴惴不安没心思说话,小丫头的话让她一时间像被冰水浇透。一股强烈的预感告诉她,这股莫名的不安化作实情来了。
玉珠、绣珠几个丫头也齐齐放下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不由自主的都聚拢到皓月身边。平日里大家在一处说笑做事,多少生出几分情谊。此刻骤然听闻要带人走,还是这般紧急,谁能不慌?
许如菱当即“啪”地搁下笔,墨汁溅出几点在宣纸上也浑然不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小丫头面前,声音都变了调:“带走?带去哪里?”
小丫头惶然摇头:“钱妈妈没说,只让皓月姐姐赶紧收拾随身东西,立刻就要走,耽搁不得。”
“请钱妈妈进来!”许如菱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吩咐道。
小丫头应声而去。不多时,钱妈妈便领着两个身形健壮的婆子进了屋。她对许如菱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恭敬道:“三小姐,夫人让老奴来把皓月姑娘带走,她这遭撞了大运,三小姐就算舍不得,也不能阻拦她的前程是不是。”又转向皓月说道:“姑娘,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前程。快些收拾好贴身物件,随老奴走吧,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在外面等着呢。”
皓月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心口堵得厉害,可一开口时,竟出乎意料地平稳,连她自己都诧异:“不知钱妈妈要带我去何处?”
钱妈妈笑容不变:“姑娘可还记得赏春宴那日,郡王妃与县主对您青眼有加?前两天王妃亲自向咱们夫人开了口,夫人一看姑娘有这么大的造化,为着姑娘着想,一口就答应了。您瞧,连身契都一并取来,跟姑娘一起送去王府。时辰不早,姑娘快莫耽搁了,随老奴动身吧。”
皓月死死盯住钱妈妈手中那张薄薄的纸契。就是这张纸,白纸黑字,将她的性命、自由、前程,牢牢钉死在别人的掌心。它在谁手里,谁便能主宰她的命运。昏黄的烛光下,那纸片的字刺目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得她眼睛生疼,恨不能立时夺过来撕个粉碎。
“既然是夫人的意思,”皓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把心中的惊涛骇浪全数掩盖,“我这便随钱妈妈去。只是请妈妈略坐片刻,容我收拾几件衣物,也与这里的姐妹们道个别。”
钱妈妈见她识相,点点头:“姑娘快些,莫让老奴难做。”
皓月其实并无多少东西可收拾,不过是几件半旧不新的衣裙,几支素银簪子,一方用惯了的旧帕子。她动作机械地将它们拢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