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第1页)
乞巧节将至,这是女儿家的集会佳期,未嫁的女孩们会在这一天聚在一起穿针乞巧,聚会嬉游。
许如菱在京城没有手帕交,也从没参加过这种集会,一听到穿针乞巧就没兴趣,她的针线女红仅限于缝缝补补,从没学过那些精巧的刺绣。只是许如蕙来观雪阁串门说起,乞巧那日,会有几位相熟的小姐来府中一同玩乐,许如菱兴致缺缺,没有任何打算。
时节三伏,暑气蒸腾,连树上的雀儿都叫得有气无力,只有蝉鸣一阵阵吵得人心烦。观雪阁直到午后,才见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只不大的冰盆,慢吞吞地进到内室。
绣珠指挥着将冰盆摆在屋角通风处,忍不住低声抱怨:“三小姐怎么也是国公府嫡出小姐,竟然被自己的亲娘暗中使绊子没分到冰块,还是堂妹来串门才发现咱们这儿的份例被大夫人给扣了。这说出去谁信呢?”
玉珠正用棉布包着敲碎的冰块,细细地擦拭着内室床榻上的凉席,也叹道:“要不是五小姐和三夫人处处关照着,咱们这儿的冰,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冰盆里徐徐散出丝丝凉意,驱散了恼人的闷热。许如菱最怕热,午睡起来总是睡得一身汗,总是要沐浴更衣。此刻她刚用温水洗去一身薄汗,穿着一件素白软烟罗寝衣,长发松松挽着,几缕湿发贴在颈边,坐在冰盆旁摇着扇子。
扇出来的风带着清爽凉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在这令人窒息的湿热中找到一处清凉。她走到床边,伸手抚了抚凉席。玉珠刚刚用冰擦拭过,此刻水汽已干透,摸上去触手沁凉滑爽,许如菱眉眼间露出一丝难得的舒展,轻轻躺了下去。
“夏天的凉爽最珍贵了。”她闭着眼,喃喃说道。
皓月端着个红漆描金的小托盘进来,盘中是几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碗,碗内盛着切得细巧的时鲜瓜果——水晶葡萄、脆甜香瓜、多汁蜜桃,上头浇了浓醇的牛乳甜酪,又撒了些捣碎的冰屑,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三小姐,用些冰碗吧,消消暑气。“”
许如菱起身,用银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那冰爽清甜顿时顺着喉咙滑下,五脏六腑都妥帖起来。“好久没这般松快了。”她眯着眼,感受着那份难得的凉爽与安宁。
外间伺候的小丫鬟却在这时掀帘进来,禀报道:“三小姐,祝姨娘来了。”
祝姨娘?
许如菱与皓月对视一眼,有些意外。这位父亲最宠爱的姨娘,自她们回府后,除了初次见面时的下马威,便几乎没再露过面,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请姨娘进来吧。”许如菱道。
皓月忙放下手中的冰碗,上前替许如菱将一件浅碧色的素纱外衫披在寝衣外,又将她微湿的长发拢了拢。虽是女子,又是姨娘,但千金小姐衣衫不整见客,终究不合礼数。
祝姨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几本装帧精致的书册。她穿了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夏衫,盘着圆髻,簪着点翠珠花,瞧着比平日更显年轻几分。
“三小姐在歇晌?没扰着你吧?”她语气亲热,目光在屋内扫过,尤其在角落那冒着丝丝凉气的冰盆上略停了停,笑意和善,“这是你爹爹让我给你送来的。他说你这些日子跟着女师进学,很是勤勉,字也练得颇有章法了。他寻了几本名家字帖,还有两本诗集,说最是适合女儿家临摹品读,能养静气,增才思。”说着,便将手中的书册递了过来。
皓月恭敬的接过。许如菱颔首道:“有劳姨娘走这一趟。姨娘请坐。绣珠,再去盛两碗冰盏子来,给姨娘也尝尝,消消暑。”
绣珠应声退下。祝姨娘坐在黄花梨木玫瑰椅上,目光柔柔的注视着许如菱的脸庞,叹道:“三小姐这样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要是放在别人家,做娘的心疼还来不及呢。夫人实在是太偏心了。”许如菱听了,心里毫无波澜。祝姨娘见许如菱没有什么反应,便又接着道,“夫人这些日子,可是忙得很,正铆足了劲儿,要给大姑娘寻一门顶顶好的亲事呢。”
皓月在旁边给祝姨娘把水果冰酪舀到小碗里,听见这话丝毫不稀奇,邱氏向来将许如瑛视作凤命,心气极高,按说不会这般急切地为她张罗婚事。皓月顺着话头,做出好奇模样:“大小姐才刚及笄不久,夫人就这么着急吗?”
祝姨娘笑道:“好事儿怎能不急?老爷前几日在我那儿歇息时提起,宫里皇后殿下,正为二皇子选正妃呢!夫人听了这消息,心思可就活络了,一心想着要让大女儿去争一争那二皇子妃的位子。如今啊,怕是正琢磨着该备下什么样的厚礼,好去走安阳郡王妃的门路呢。”
许如菱好奇道:“为何要走郡王妃的门路?”
“三小姐回来不久,对家中的各路往来不熟悉。”祝姨娘向前倾了倾身,“那位郡王妃,在皇后殿下跟前是说得上话的,皇后似乎也挺看重她。只要她能在皇后面前,多夸赞大小姐几句,说些‘端庄贤淑’、‘宜室宜家’的好话,大小姐的机会,可不就大大增加了么?”她说着,又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怜惜地落在许如菱身上,“这府里上上下下,如今都在为姑娘们的婚嫁前程操心。连二房小姐前两日刚及笄、三房五小姐离及笄还有两年多呢,连她出嫁的日子都定下了。偏生到了三小姐你这儿竟是无人为你操心。姨娘冷眼瞧着,心里都替你发急。只怕夫人真的要将你许回邱家去。”
许如菱神色一震,眼中满是警惕。
祝姨娘自然不会将宫中正在为和亲公主选“媵女”的内情透露半分。万一许如菱一听去北狄就被吓住,两害相权之下,索性选择嫁去邱家,那岂不是反而顺了邱氏的意?
皓月轻声问道:“姨娘怎知夫人有这等打算?这等关乎小姐终身的大事,夫人想必不会轻易与人言说。”
祝姨娘心头略略一紧,看了皓月一眼。这丫头,年纪不大,却机警得很。她脸上笑容不变,叹道:“还不是邱家那位公子,自己上赶着表露的心迹。他在咱们家住着,时常给夫人请安问好,每回总要提起三小姐,话里话外都是倾慕之意。我给夫人晨昏定省遇到过好几次,他对着夫人赌咒发誓,说将来若真能娶了表妹过门,必定千般疼爱,万般珍惜,绝不让她受一丝委屈。”她说着,目光又转向皓月,那眼神里带着更深切的的怜悯,语气沉了下去,“皓月姑娘,还有一桩事……昨日老爷在我这儿安歇,无意中提了一句。。。。。。那位刘崇达刘大人,又向老爷问起你了。”
皓月心口猛地一跳,仿佛被一只力大无比得铁手狠狠攥住,让她喘不过气。那日赏春宴上被当作货物般议论的屈辱与恐惧,再次清晰翻涌上来。
祝姨娘继续无可奈何的叹息道:“如今朝廷正忙着与北狄商议停战之事,刘大人身为重臣,分身乏术,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头。可再忙的国家大事,也总有办妥的一日。待到他腾出手来,要是真开口向老爷讨要一个丫鬟,老爷自然乐见其成,双手奉上。”她目光在许如菱与皓月之间来回,摇头叹息,“你们主仆二人,皆是颜色出众的人物,偏生命运多舛。一个被那不成器的纨绔表哥盯上,亲生母亲非但不护着,反而可能顺水推舟,将来想要求个公道都无人可诉;另一个呢,被那权势滔天、年过半百的老匹夫觊觎,生死荣辱,皆在他人一念之间,半点由不得自己……真是,叫我瞧着都心疼。”
许如菱想到邱氏平日的偏心刻薄,再想到江氏母子那令人作呕的算计,脸色早已阴沉下去,心中翻江倒海的恶心,邱家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恶心讨厌?许如菱紧咬着下唇,心里的愤慨几乎都从眼睛离跑了出来。
祝姨娘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满意。
她观察着别人,别人也观察着她。祝姨娘对许如菱的观察入微,被皓月看得清清楚楚。
这祝姨娘,哪里是来送字帖的?分明是借着送东西的名头,过来挑拨离间、煽风点火的!她每句话都戳向许如菱的痛处:邱氏的偏心,邱承吉的纠缠,自身婚事的渺茫。皓月不知道祝姨娘到底想做什么,她心绪纷杂,一想到只要刘崇达开口,自己就会被打包送去刘府,许桓和邱氏夫妇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再想到那天听见贺正麒与许润提到的郑家小姐,她至今还在刘崇达手里受苦。皓月不愿意再想下去,再多想一步怕是就要疯掉了。
头顶上悬着一把利剑,眼前的祝姨娘又似乎对许如菱有些算计,自己还要分出心神帮她防备着。
祝姨娘这段日子看似置身事外,从不参与府中诸事,原来只是在耐心等待时机。恐怕在赏春宴那天,她就打定了主意要利用这位性如烈火的三小姐,现在有了邱承吉觊觎,正好又一次点燃许如菱对邱氏的不满。
皓月抬起眼,望向窗外那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蔫的芭蕉叶,心底深深的无奈。眼下全是死路,要不就被送给刘崇达,要不就是许如菱嫁去邱家,自己作为贴身丫鬟必然要陪嫁过去,也一样会落入邱承吉手里。皓月只觉得暑气上头,眼前模模糊糊的,到底要到哪一天才能自己控制自己的命运,不要再这样仰人鼻息,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