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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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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暑气闷热黏腻。皓月躺在竹席上辗转反侧,祝姨娘带来的消息让她难以入眠,好不容易迷糊睡去。梦里刘崇达贪婪浑浊的目光,邱氏一句话就决定了她的去向,语气如同梦魇,在梦境里反复闪过。皓月惊醒后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坐在院子里乘凉。

明月高悬,清辉倾泻到院子里,将庭院中的芭蕉、石径照得清晰可见,连叶片上的脉络都仿佛镀了一层银边。

皓月看着天空,月亮就该高悬在天上,不该这样任人驱使。望着那轮皎洁圆满的明月,她忽然想起赏春宴那日,贺正麒似乎对刘崇达、对邱家有些不同于常人的关注。他是四皇子身边的人,而刘崇达与邱家,明显是二皇子派系。两派势同水火,早已不是秘密。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里倏然划过的流星,让她心下一惊,自己怎么这么大胆?她只是个深宅里挣扎求存的丫鬟,朝堂争斗、皇子倾轧,对她而言简直是远在天边的东西。她想在这里头插手,何其可笑。可眼下,这似乎成了唯一一条可能挣脱刘崇达魔爪的路。皓月觉得自己可能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把脑子搅和坏了,且不说她一个深宅丫鬟要怎么把手伸出去,贺正麒又凭什么跟她合作?

她立在窗前,久久凝视着那轮明月,直到夜露渐重,浸湿了单薄的寝衣,才会到屋里睡下。

第二天清晨,皓月难得起晚了。她匆匆梳洗妥当,来到正屋时,许如菱也已起身。自打解了禁足,许如菱一次都没有踏足过邱氏的正院给她请安,连许老太太的慈安堂,都没怎么去过。她在府中的地位尴尬,与父母翻脸已是人尽皆知,就不说二房,便是底下的丫鬟婆子,背地里也少不了指指点点,言语间多是幸灾乐祸与轻蔑——这位三小姐,脾气坏,不得父母欢心,将来怕是寻不到什么好亲事。

这日,许老太太身边的孙嬷嬷奉命来到观雪阁,笑吟吟地传话,说是七夕乞巧节将至,府中按例要给姑娘们办个小小的集会,请三小姐过去慈安堂一同商议。

去往慈安堂的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一看到许如菱都低头避到一边,待她走过就凑到一起窃窃私语。这位三小姐那日惊天动地的爆发,阖府上下无人不晓,火力全开的暴脾气着实震慑了不少人。她们即便私下议论再多,当面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敬,生怕挨她巴掌。

慈安堂正屋,家中女眷都到齐了,许老太太尚未出来,大家都在等候。邱氏坐在左首第一位,许如菱一进来,她就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皱起眉毛。许如茜想起上次在观雪阁被她骂得那么难听,也愤愤地瞪着她。李氏倒是神色平淡,只将许如菱看作一个能时不时给邱氏添堵的“好孩子”。她身后站着低眉顺眼的董绣心,已经被婆婆折磨得大气不敢出。唯有三房的张氏和许如蕙母女,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见许如菱进来,还微微颔首示意。

许如菱只对张氏母女回了礼,至于邱氏、李氏等人,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径直走到留给自己的座位前坐下,视若无睹。

这般态度,自然又惹得邱氏得不满。她尖刻道:“真是越发没有教养了!见了长辈,连句问候都没有!女师平日便是这样教导你的规矩礼数?”

许如菱抬起眼,丝毫不惧,眼中浮现冰冷的讥笑,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夫人真是好会推脱责任。一句话,便将为人母的失职推到了女师身上。我自小缺管少教,有人生,无人养,长成今日这般模样,根源在谁?夫人自己失职在先,如今倒有脸来质问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邱氏被她这番直白剜心的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她原以为关了这么久的禁闭,这孽障总该收敛些性子,学会低头服软。万没料到,她竟是彻底破罐子破摔,懒得再继续做千金小姐的伪装,不打算再讨好任何人,只图自己活得痛快。谁待她好,她便回以善意;谁欺侮她,她也绝不为了所谓的“名声”忍气吞声。她算是看明白了,忍耐换来的不过是旁人的变本加厉和得寸进尺,那还忍个屁!

皓月静静立在许如菱身后,满心里想的都是一定要尽早让邱氏彻底打消将自己送人的念头。或许,以往那种隐忍周全的方式并不适合许如菱。她骨子里火一般的烈性子,更适合无所顾忌、以牙还牙的活法。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脾气,知道招惹观雪阁会有什么后果,或许反倒能换来几分清静,几分畏惧。

邱氏坐在许老太太下首最尊贵的位置,此刻却被亲生女儿当众戳着脊梁骨骂“失职”、亲女儿自称“有人生无人养”,简直如同被当众掌掴。偏偏她还不能辩解说许如菱幼年被调包,根本不是她养大的,这哑巴亏吃得她心口绞痛。她指着许如菱,指尖颤抖:“你……你是一丝长进也没有!满口粗鄙之言,行止如同市井泼妇,哪里配做我许家的女儿!从今日起,观雪阁用冰一概停了!观雪阁上下,月例银子减半!许如菱,禁足七日,静思己过!”

许如菱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车轱辘话。克扣用度,禁足罚跪……夫人,您能不能有点新鲜的招数?我都快腻了。”

皓月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邱氏这般处罚,扣的是整个观雪阁下人的月钱,无疑是将许如菱往众人的怨怼之中推。

“可不是满口粗鄙么?”许如茜见邱氏被噎得说不出话,趁机插嘴,火上浇油,“大伯母,您还不知道吧?前儿我去观雪阁‘探望’三妹妹,好家伙,满嘴污言秽语不干不净,听得我回去恶心了好几天,饭都吃不下呢!”

许如蕙听不下去,蹙眉道:“二姐姐,那日分明是你在外头与人置了气,转头便跑到观雪阁寻三姐姐的晦气,出言不逊在先。我当时也在场,二姐姐怎能如此颠倒黑白?”

许如菱面不改色,看向许如茜,玩味的笑道:“二姐姐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那日为了个外男,跑到我观雪阁,跟我的丫头找茬吃醋,闹得不可开交。这般做派都不嫌难看,倒嫌我说话难听了?”

李氏脸色骤然一沉:“三丫头!长辈还在这里坐着,你就敢当面欺辱我女儿?可知你私底下是个什么无法无天的德性!”她话锋一转,矛头直指皓月,“说起来,是哪个丫头这般不安分,竟敢勾引外男,引得小姐们争执?”她目光在许如菱身后一扫,定在皓月身上,冷笑道,“是你吧?赏春宴上,先是引得刘大人青眼,后又与那贺正麒眉来眼去。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皓月迎着她的目光,不慌不忙地屈膝一礼,平静道:“二夫人容禀。三小姐方才所言,虽直白了些,却也是在提醒二夫人。二小姐心系外男,且不知遮掩,闹得别人家小姐都知道。如今二小姐正值议亲的年纪,若传扬出去,于二小姐清誉有损,恐于婚事不利。三小姐不过是直言戳破,盼着二夫人能对二小姐多加管束,莫要因小失大。”

“放肆!”李氏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来人!给我掌这个不知死活、妄议主子的贱丫头的嘴!这些话,也是她能说的?你是不是觉着被刘大人瞧上了,就能咸鱼翻身,就能放肆僭越了?!”

许如菱霍然起身,挡在皓月身前,直勾勾的盯着李氏:“二婶娘要罚人,是不是该先管好自己的女儿?她那点心思,阖府上下谁人不知?这可不是打了我的一个丫头,就能遮掩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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