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第1页)
如果有人细心观察就会发现,京城部分官眷们都不约而同开始加紧忙活女儿的婚事,连家里女儿还没及笄的都忙活上了。注意到这点却并不知晓内情的人固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却又弄不清是哪里不对,心思大条的便只会当笑话看。
李氏这些时日也如同绷紧的弓弦,开始频频与有几家有适龄公子的门户走动,往来密切,急着想让儿女亲事尽快落定。邱氏不知“选媵女”内情,眼看着李氏和张氏急着嫁女儿,只一个劲儿的背地里讥讽,说她们失了世家夫人的体面。
这日,邱承吉到邱氏屋里,想告假回家几天。邱氏对这混账侄儿满脸的慈爱笑容,嘘寒问暖的。她打从心里就觉得赏春宴那日,邱承吉根本没有对许如菱心怀不轨,都是许如菱心术不正,陷害表哥。
邱承吉在许家挨了贺正麒一顿好打,邱老太太得知后心疼得直掉眼泪,又不敢去寻贺正麒的晦气,便迁怒到邱氏这个做姑母的身上,怪她让宝贝孙子吃了大亏,邱氏又按照惯例怪罪在许如菱头上。为了让邱老太太对自己有个好态度,她借着侄儿在许家读书的机会,对他百般照料,嘘寒问暖,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心。
邱承吉心中惦记着许如菱,自然会在邱氏面前恭顺表现:“这些时日多亏姑母悉心照拂,小侄感念于心。只是离家日久,心中挂念父母祖母,这两日想告假回去探望一番。”他日日被府里那位古板夫子拘着念书写字,早就腻烦透顶,若不是为了能时常“偶遇”许如菱,他早就闹着要回家了。
邱氏立即含笑道:“阿吉一片孝心。我也许久未回去看望母亲了,今日便与你同去。母亲若是见了阿吉这般勤勉用功,又惦念家中长辈一片孝心,定然高兴。”
邱承吉一听便知邱氏是想借自己之口,在祖母面前再为她美言几句。他当即笑容满面,凑趣道:“姑母待小侄亲厚,那点小小不快,早就时过境迁了。祖母面前,小侄必然多多美言。”
邱氏心中满意,语气愈发亲昵:“好孩子,懂事了。这往后啊,谁家能得你做乘龙快婿,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邱承吉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亮了,心头一阵狂喜。姑母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赞同自己做她的女婿!那许如菱还不是迟早要落在他手里?
姑侄俩商议妥当,便吩咐下人备车。不一会儿,一辆青帷油壁马车便停在了二门外,邱氏登车时无意中瞥见不远处游廊下有一道眼熟的身影。
是祝姨娘。
自邱家风光起复,祝姨娘便再未在人前露过面,销声匿迹一般缩在自己的小院里,照料两个儿子。邱氏先是忙着与李氏争权夺利,后又全心操办赏春宴,紧接着被许如菱气晕,醒来后又忙着讨好娘家、平息母亲怒火,事情前赴后继没让她喘口气,竟一时将这“宿敌”忘在了脑后。
此刻骤然遇见,邱氏猛然想起回府那天被祝姨娘羞辱不敬的那一幕。她抬眼望了望,烈日当空,她只恨这日头还不够毒辣!
她吩咐钱妈妈道:“把祝姨娘叫过来!”
祝姨娘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夏衫,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低眉顺眼跟着钱妈妈来到邱氏面前,规规矩矩上前行礼,姿态恭顺:“妾身给夫人请安。”
邱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邪火更盛。她本预备着祝姨娘若敢如上次一般不敬,她便正好借机发作,好好收拾她。可对方偏偏摆出这般逆来顺受的姿态,倒让她有些无处下手。她冷哼一声:“自我回府至今,你从未按规矩来正院晨昏定省。今日既撞见了,便在此处跪着,好生反省。不到日头西沉,不许起来。”
祝姨娘闻言,竟无半分抗拒,只将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平静无波:“妾身遵命,谢夫人教诲。”
这般顺从,反倒让邱氏心头起了一丝疑窦。她狠狠瞪了祝姨娘一眼,转身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出了国公府侧门。
马车声越来越远,祝姨娘的小丫鬟便一溜烟跑去找许桓,祝姨娘独自跪在滚烫的青砖地上。不一会儿,许桓便沉着脸匆匆赶来,祝姨娘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心疼不已,连忙将她扶起,温言道:“快起来,回屋歇着去。仔细中了暑气。两个孩子还需要你照顾呢。”
在许桓心中,什么都比不上两个儿子要紧。至于邱氏的罚跪,在他看来,不过是妇人间的拈酸吃醋,无足轻重。祝姨娘借着许桓的势,只跪了不到一刻钟,便安然回到自己的院落。
邱氏与邱承吉回到邱府,第一件事便是去上房拜见邱老太太。老太太一见宝贝孙子,立时眉开眼笑,拉着邱承吉的手问长问短,从衣食住行到学业功课,事无巨细,絮絮叨叨,眼角眉梢都是慈爱。将一同前来的邱氏晾在了一旁,显得有些多余。
邱承吉一面乖巧应答,一面不忘为姑母说好话:“孙儿在姑母家,一切都好。姑母待孙儿极是周到,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生怕孙儿受了委屈。”几句话下来,邱老太太看向邱氏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慈爱。
邱氏心中暗松一口气,又跟着说了些老太太爱听的话,把邱承吉大夸特夸一通,很快便重新成了邱老太太眼中的“好女儿”,气氛一时颇为融洽。
江氏得知小姑子上门,也过来陪着说话。自那日被许如菱当众指着鼻子痛骂后,她对娶许如菱做儿媳一事早已放弃,只是拗不过儿子痴缠。此刻见了邱氏,面上依旧亲热。
晌午时分,邱氏留在娘家用膳。席间,邱大人下朝回府,面色却带着几分凝重。挥退伺候的丫鬟后,他压低声音,透露了一个让邱氏瞬间坐立难安的消息:宫中已初步议定,将要从宗室及三品以上官宦人家中,遴选出四名品貌相当的适龄闺秀,作为媵女,随同即将前往北狄和亲的公主一同陪嫁过去。
“什么?!要选媵女?”邱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手中的银箸“啪”地落在碟边,“这……这岂不是说,瑛儿也有可能被选上?”许如瑛是是她的心肝宝贝眼珠子!若是被选作媵女,送去那苦寒荒凉,又和大靖宿仇多年的北狄……这简直就是活活剜了她的心肝!
邱大人眉头紧锁,低声道:“此事尚在机密议定阶段,唯有中枢几位重臣及相关的宗正寺官员知晓内情。若非咱们近来颇得刘大人几分青眼,为兄也难得知这等消息。”他看着惊惶失措的妹妹,疑惑道:“你整日待在许家后宅,难道就未曾听到半点风声?许家虽离中枢渐远,可李家、张家在朝中盘根错节,消息总该比你灵通些。她们……竟无一人与你透过口风?”
邱氏脑中“嗡”地一声。原来如此!难怪李氏像被火燎了尾巴似的急着到处找人议亲,张氏更是不顾体统,连女儿及笄礼都等不及,便要匆匆将许如蕙嫁出去!她们明明知道发生了这等要命的大事,竟然一个个这么心狠,眼睁睁看着她蒙在鼓里,谁都不给她透露半个字!
“这两个……贱人!”邱氏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幸好兄长及时告知,只要赶在宗正寺拟定名单、圣旨下达之前,赶紧将瑛儿风风光光嫁出去,便能躲过这一劫!
想到此处,邱氏哪里还有心思用饭?她连告退的礼数都顾不得周全,手忙脚乱的像身后有鬼催着一般,带着钱妈妈,急匆匆往回赶。夏日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炙烤着大地,马车内闷热难当,可邱氏却只觉得手脚冰凉,不住地发抖。
邱氏一回到碧月馆,都来不及坐下,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开始心急火燎地为许如瑛打算婚事。让钱妈妈把这些时候上门提亲的人的名帖找出来。前些日子许如瑛及笄礼办得风光妥帖,过后有好几户门第相当的人家遣了媒人上门探问。邱氏一贯眼高于顶,觉这些凡夫俗子皆配不上她这“天生凤命”的宝贝女儿,便以“女儿年纪尚小,还想多留两年承欢膝下”为由,客客气气地婉拒了。只是为着周全礼数,不便直接驳了各家脸面,那些上门提亲之人的名帖庚帖,都让钱妈妈好生收了起来。
钱妈妈手忙脚乱将名帖悉数翻找出来,摊在临窗的紫檀木大案上,一张张细细翻看。那些写着家世门第、公子年岁品貌的纸笺,让邱氏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拿起这张,嫌那家公子相貌平庸,配不上容貌出众的许如瑛;放下那张,又嫌另一家门楣不够煊赫,日后无法为女儿挣得诰命让她风光;再瞧一张,更是摇头,说是听闻那家公子身量不足,站在瑛儿身边怕是还矮上半头……看来看去,竟无一人能入她的眼。
越看越烦燥,她一把将桌上的名帖都扫落在光可鉴人的砖地上,胸口因焦灼而微微起伏,怒道:“这些人都是怎么回事?就没一个像点样子的?这等货色,如何配得上我的瑛儿!”
钱妈妈一张张捡起散落的名帖,整理好放在桌上,低声劝慰:“夫人,您仔细瞧瞧,这些可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名门公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上好姻缘呢。”哪里就如夫人说得那般不堪了?
“好姻缘?”邱氏嗤之以鼻,眉眼间尽是挑剔和瞧不上,“莫说瑛儿,便是我这个做母亲的,都瞧不上眼!”她想起李氏张氏的默不吭声,更是火冒三丈,咬牙骂道,“瑛儿是这一辈女孩里最年长的,她才刚及笄,亲事还没个着落,那些人倒好,一个个恨不得抢在我前头把女儿塞出去!要是被还没及笄的堂妹越过婚事去,这让瑛儿的脸面往哪儿搁?若再不能寻一门足够体面、足够风光的亲事,她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如何受得了这等委屈?”
钱妈妈给邱氏倒了一杯茶,苦口婆心:“夫人莫要太过心急。若实在觉得这些都不合意,咱们再慢慢相看便是。京城这么大,总还有别的人家。”
“慢慢相看?”邱氏猛地抓住钱妈妈的手臂,满脸恐惧,“你今日也听见了!朝廷正在遴选媵女!若是慢一步,万一我的瑛儿被选上,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去北狄,北狄是什么地方?瑛儿娇生惯养的,到了那里能活几天?”她声音发颤,“真有那一天,我还不如一根绳子吊死!”
钱妈妈连声安抚:“夫人快别说这等不吉利的话!二房大公子不是过些时日便要迎娶董家小姐么?届时婚礼宴客,京中有头脸的夫人必定来得不少。夫人正好借此机会多多结交,留心观察,没准就有合心合意的亲家人选呢?”
邱氏心头稍稍放松了些,站起来焦躁的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许如瑛被宫中一道旨意选中,哭得梨花带雨、却不得不远赴苦寒蛮荒的北狄。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恨,一腔怨气都发泄在李氏和张氏身上:“若真有那一天……我便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跟李氏、张氏那两个贱人同归于尽!叫她们所有人,统统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