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1页)
直到跑回观雪阁附近,许如蕙才松开手,抚着胸口喘气,又气又怕:“大伯和大伯娘怎么能让这种人住到家里来呢?难怪他一来,我娘就千叮万嘱要我离他远远的。这种浪荡子住在家里,简直就是污了咱们家的门槛!”
皓月上前对许如蕙温言道:“五小姐莫要动气,仔细身子。进去歇歇,喝口茶,莫让那等腌臜人坏了心情。”
许如蕙随着进了观雪阁正厅。樱桃青杏手脚麻利地端上几碟点心,又沏了温茶奉上。许如菱见许如蕙因方才疾跑,额角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歉然道:“天气渐热了,我们这儿尚未分到消暑的冰块,简陋了些,还请五妹妹莫要见怪。”
许如蕙接过青杏递过来的茶盏,叹道:“大伯娘那儿前几日就已用上冰了。三姐姐这里,竟连这点用度都克扣……”
好在时辰尚早,未到正午最酷热之时。许如蕙的丫鬟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很快也便凉快下来。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守门婆子惶恐的劝阻:“二小姐息怒!二小姐!这事儿……这事儿实在与我们三小姐不相干啊!”
“怎么不相干?若不是因为她,我何至于在外头丢那么大的脸!”许如茜尖利的声音穿透门廊,满满都是压不住的怒火。
“二姐姐,三姐姐那脾气……咱们何必去惹她?”这是许如萱的声音,半劝半煽风点火。
“她不孝忤逆,难道还蛮横起来了不成?!”许如茜大步闯进了正厅。一眼瞥见坐在一旁的许如蕙,讥笑道:“哟,五妹妹也在?五妹妹如今可是待嫁之身,名声最是要紧,可得离这等离经叛道、不敬尊长的人远着些,万一被她带累了名声,纪家可要不高兴的。”
许如菱一见这架势,便知是来找茬的。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冷漠带着杀气的直视许如茜。皓月连忙上前一步,对满面怒容的许如茜笑道:“二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误会?赏春宴那事儿……都过去许久了。”
“许久?多久都过不去!”许如萱在一旁不阴不阳地接口,扫了许如菱一眼,“你们倒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头风风雨雨也吹不到观雪阁来。我们呢?我们凭什么要受你的牵连,在外头平白遭人耻笑?”
皓月立时便明白了七八分。许如蕙说许如茜与许如萱今日是去参加诗会的,此刻还未到正午便怒气冲冲地回来,想必是在诗会上受了气。看样子多半是别家小姐借着赏春宴风波的由头,对她们出言讥讽,场面恐怕还闹得不太好看,许如茜吃了亏丢了脸,只得提前离场。回家就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羞愤,跑到观雪阁找“罪魁祸首”算账。
许如菱听了,嗤笑一声,语气懒洋洋:“凭什么?凭你们倒霉呗,凭你们摊上那么个黑白不分、只知道护着娘家的好伯母呗!有本事啊,去找那些讥笑你们的人去吵去打!跑我这儿来窝里横,算什么本事?”
“你!”许如茜被她这混不吝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许如菱,都结巴了,“你……你根本不像个大家闺秀!你根本不配做许家的女儿!”
“配不配的,也不是你说了算。”许如菱索性抱臂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配不配,我都是。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她已懒得与这等战斗力低下的对手多费唇舌,气死对方,便是上策。
许如蕙见状,忙起身劝和:“二姐姐,外头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咱们只当没听见便是。哪能为了外人的几句闲言碎语,回来找自家姐妹的麻烦?传出去不是更让人看了笑话吗?”
“谁跟她是自家人!”许如茜怒火更盛,恶狠狠的瞪着许如菱,“我们许家在外头的名声,都让她给败尽了!都是你!没家教,没教养,有娘生没娘教!”
许如菱非但不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二姐姐这话说得可太对了。我就是‘有娘生,没娘教’。”她微微偏头,语气近乎残忍的平静,“你若想骂我那个‘娘’,尽管骂,我绝无意见。”
许如茜被她这反应弄得一噎,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咒骂,若真传到邱氏耳中,自己也少不得一顿排揎。她气急败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愤愤地瞪向许如萱。
许如萱会意,立刻道:“三姐姐,你这才刚解了禁足,就敢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就不怕大伯娘知道?”
“你想告状尽管去。”许如菱已显出几分不耐烦,驱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看看我那‘好母亲’还能拿我怎么样。”她上前一步,语气有些狠厉:“现在,都给我出去!若是再在这里聒噪这些屁话,我可就真要不客气了。”
许如茜非但没出了气,反又把自己更气得心口生疼。她本是打算大骂许如菱一顿,好一解诗会上被别人贬损的窝囊气。谁知许如菱每句话都出乎她的意料,自己根本说不过她。此刻若灰溜溜走了,里子面子全丢光,可若继续纠缠,也压根占不到便宜。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目光胡乱扫视,最终,定在了始终静立一旁的皓月身上。
刹时间,许如茜想起那天贺正麒曾为这个丫鬟出言解围,后来似乎还与她低声交谈过几句。当时她便心中不快,一个卑贱的丫鬟,也配与她的贺家哥哥说话?事后本想寻机教训,偏生皓月紧接着就和许如菱一起被禁足,她一个千金小姐,总不好特意去厨房堵人,时日一久,也就暂且搁下。此刻,诗会上向她发难、令她难堪的那位小姐,恰巧也是倾慕贺正麒已久的。许如茜眼中,皓月的身影仿佛与那位小姐重叠了。
她对着皓月,忽地冷笑一声,尖锐的说道:“我当是谁在这儿杵着呢。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上梁不正下梁歪!做主子的不孝忤逆,做丫头的无耻下作!”
皓月一怔,一时未反应过来这“无耻下作”的罪名从何而来。
许如菱却瞬间炸了,眼神一厉,喝道:“许如茜!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早晨起来是吃了大粪吗?这么臭不可闻!”
许如茜何曾听过这般粗鄙直白的辱骂?她平素与人争执,也不过是些“有失体统”、“不知所谓”的文雅词句,从没见过这等市井泼妇级别的战斗力?当即被噎得面色紫涨,指着许如菱,手指哆嗦得厉害:“你……你你……你竟敢……如此粗鄙不堪?简直……简直有辱斯文!”她气得口不择言,又将矛头对准皓月,“你连自己身边的丫头都管束不好!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就敢勾三搭四,一会儿引得刘大人开口讨要,一会儿又去不知廉耻地攀附引诱贺公子!真真是……不要脸!”
原来症结在此,皓月想起许如蕙说过许如茜心悦贺正麒,可李氏绝不会同意贺正麒做女婿,许如茜自知无望,偏又放不下,明治自己不可能,还要对所有接近贺公子的女子都心存恶意。
皓月微微垂首,话语恭敬,话意绵里藏针:“二小姐若是心仪贺公子,大可将心意禀明二夫人,看二夫人能否成全。在此处与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置气,并无用处。若是不慎传了出去,外人只会说,许家二小姐待字闺中,便将对男子的心思嚷嚷得人尽皆知。届时,二小姐出门交际,只怕更要被人指指点点。到那时,您可别再怪到旁人头上。”
许如茜怎么也没料到一个丫鬟言辞竟敢如此犀利,句句戳在她肺管子上。她恼羞成怒,再也端不住架子,厉声道:“好个牙尖嘴利的贱婢!主子说你两句,你竟敢顶嘴?看来三妹妹果然不会管教下人,今日我便替她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着,扬起手,便要朝皓月脸上掴去。
“你敢!”许如菱一个跨步上前抓住许如茜的手,许如菱常年干粗活,力气自然比许如茜这样的闺阁娇小姐大得多,许如茜被她挟制得动弹不得。
早在不知何时,许如蕙已悄悄溜出去找李氏。皓月眼角余光瞥见,李氏正沉着脸,带着两个婆子疾步走来。皓月心中一定,故意扬声道:“二小姐!您心仪贺公子之事,乃是您的私隐,实在不宜这般高声宣扬,若是二夫人知道了,定然要生气的。”
许如茜浑身一僵,回头看见母亲面沉如水地站在门口,眼神森然,显然是将皓月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她惊骇至极,母亲素来最厌恶她提及贺正麒,此刻顿时气势全消,不敢再言。
李氏声音冷硬:“跟我回去。”
许如茜不敢违逆,低着头灰溜溜地跟在李氏身后。许如萱见状,也默默跟上,不敢多言。
许如菱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不屑地撇了撇嘴,漫不经心道:“就这点道行,也敢来我这儿找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