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1页)
许如菱大闹赏春宴的风波在京城沸沸扬扬,贵族女眷没有不议论这件事的,连那天没到场的都知晓了七八分。女眷们只要凑在一起,就没有不于此事闲话几句的,说多了还慢慢分成三派舆论阵地。一派耳聪目明,看出是江氏行事不地道,邱氏这做母亲的偏心刻薄,为许如菱叹一句“可怜”;一派是不明就里、专爱凑热闹,只当这是桩罕见谈资笑话的,兴致勃勃地议论许家小姐当众忤逆、许家主母如何被气晕的细节;还有一派自诩持重守礼,站在所谓的“孝道”制高点上,指责许如菱纵有天大委屈,也不该让父母尊长如此下不来台,失了闺阁女子最要紧的柔顺本分。零零总总,沸沸扬扬,安国公府一时间成了京城茶余饭后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面对满城风言风语,最觉刺心难熬的除了邱氏,便是许如瑛。她的及笄礼就定在下个月,本是女孩儿一生中顶顶要紧的时刻。邱氏原是要倾尽全力,为她办得盛大隆重,让满京城都瞧瞧许家嫡长女的风采。可如今,家中闹出这般不堪的笑话,到时候前来观礼的宾客,明面上是贺喜,暗地里还不知揣着怎样微妙的目光与心思。想到这里,许如瑛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憋闷得慌。
及笄礼当日,观雪阁依旧大门紧闭,暂管家事的张氏原本想着借此机会,让许如菱参加姐姐的及笄礼,全了姐妹情分也好解了禁足,稍缓家中紧张气氛。话刚提起,便被邱氏冷着脸一口回绝:“她出来做什么?她还不够出名吗?让她出现在瑛儿的及笄礼上,只会让所有宾客都想起那日的不堪!这是咱们许家这一辈女儿的第一个成人礼,绝不能有丝毫差池,更容不得‘不合适’的人出现,搅了气氛!”
许老太太沉吟片刻,也觉邱氏所言在理。风头未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许桓也赞同母亲的意思。张氏只能许如菱求情,让原本观雪阁的婆子丫鬟们回去伺候,她身边只有一个皓月,有失惜小姐体面。
直到绣珠、玉珠被重新送回到观雪阁,皓月与许如菱才知晓她们被明确排除在许如瑛及笄礼之外。许如菱听了,只“嗤”了一声,丝毫不在意:“我才懒得去!谁耐烦去看她们那套虚情假意?还要假笑着应付那些不认识的人,无聊透顶!”
禁足这些日子,观雪阁如同与世隔绝。皓月每日只有去大厨房领取三餐时,才能短暂地接触外界。可那些仆妇见了她,要么远远避开,要么低头做事,半句闲话也不肯多说。皓月很难打探许家现在各房的状况。
如今绣珠、玉珠回来,才算打破了闭塞。从她们口中,皓月才得知出府中近况。因着许如菱那场“大闹”,许家颜面扫地,许老太太不仅罚了许如菱,也责罚了邱氏。只是这责罚的由头,并非她冤枉亲生女儿、行事偏颇,而是“教女无方,致使女儿不识大体,有辱门风”。许如菱听了,连生气都觉得多余,这个所谓的“家”,真是没有半分指望。
张氏接手管家后,将一应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如今正忙着为许如蕙相看亲事。据说赏春宴那日,她与一位纪家夫人相谈甚欢,那位纪公子仪表堂堂,进退有度,很合张氏眼缘。
皓月疑心道:“五小姐年岁尚小,还未及笄,三夫人怎么如此着急?”按常理,这等世家大族,儿女婚事多依长幼次序,除非有特殊缘由,否则越过年长的先为幼女议亲,难免让长女面上无光。如今连最年长的许如瑛都未定亲,怎么张氏就急着给许如蕙定亲了?
“可不是么!大夫人一听就不乐意了,当着下人的面就说:‘第一个及笄的,第一个出阁的,都该是瑛儿!年纪最小的急什么?难不成是怕嫁不出去?’”玉珠学着邱氏的语气说道。
“急着嫁女儿的,可不只三夫人。”绣珠接过话头说道,“二夫人那边,大公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二夫人刚透出点想与董家结亲的意思,那董夫人竟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官媒上门来了!瞧着那架势,恨不得这个月就把婚事给办了!”
女方上门给男方提亲也是少见,皓月想起赏春宴上那位骄矜挑衅的董家小姐董绣心,她对许沅明显是有心思的,可也没想到她家这么不顾女子的矜持,这么快就上门了。
许如菱也记起董绣心那副嘴脸,不屑道:“她们倒是‘王八看绿豆’,天生一对。姓董的当时多傲气?如今还不是上赶着?二婶娘怕是得意坏了吧?”
皓月却觉蹊跷。议亲之事,历来是男家主动,哪有女方如此急切,甚至是夫人亲自带着官媒上男方家门的?这两家都是有女儿的人家着急上火的要定亲。
绣珠说道:“二夫人可不是得意么!她本就属意董家,那天董小姐又在她跟前那般殷勤,如今连董夫人都如此主动,这婚事哪有不成之理?何况是董家着急,想必嫁妆上,只会更丰厚,二夫人最看重的就是这个。”
玉珠笑道:“等家中这一娶一嫁两桩喜事办起来,热闹起来,三小姐总该能解了禁足,出去走走了吧?”
许如菱听说许如蕙可能不久就要出嫁,心头不禁泛起一丝不舍。许如蕙是这个家里,她唯一关系好能说话的姐妹。张氏这般暗中照拂她,想必也有许如蕙从中恳求的缘故。
“还有一桩事,”玉珠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愤愤不平,“邱家舅老爷,前儿带着他那宝贝儿子上门来‘赔礼道歉’了。话是说得好听,可赔完了礼竟顺势把人给留下了!说是久闻咱们府上请的西席夫子学问极好,教出的公子不是高中便是自幼选入学宫。他家就这么一根独苗,盼着能在此受教,沾染些文气,也好收收性子,图一个上进。老爷面上明显不情愿,可……可又不好硬驳了邱大人的面子,只得……应承下来了。”
皓月与许如菱闻言,俱是大惊失色。
什么?邱承吉……要住到许家来?!
绣珠亦是义愤填膺:“我就不信他们邱家真不明白那日是怎么回事!难道还真能是邱公子喝醉了,无人引领,自个儿胡乱走到那临水阁去的?咱们府上哪处没有引路的婆子丫鬟?客人吃醉了酒,自有人安置到客房歇息,岂会让亲家公子独自乱闯?真真不明白老爷和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许如菱冷笑一声:“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依旧是‘权衡利弊’四个字罢了。跟得罪眼下正得势的邱家相比,我这个早已声名狼藉、又不得他们欢心的女儿,算得了什么?自然是不用在意的。”
京城人精遍地,谁看不出安国公府已是外强中干,日渐式微?将来能否重振门楣,全看家中子弟是否争气。许桓虽还想维持世家体面,奈何形势比人强。许如菱在他眼里并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为膝下的两个年幼的儿子铺好路。这会儿要他为了许如菱这个当众顶撞过他的女儿,去开罪正得刘崇达青眼、风头正劲的邱家,他自然不愿,更不敢。
玉珠忧愁道:“让这样一个觊觎过三小姐的混账浪荡子住到家里来,那以后还不得日防夜防,睡觉都得睁着只眼睛啊。”
许如菱冷哼一声,脸上充满戾气,狠狠的说道:“他要是还敢靠近我半步……姑奶奶就直接一脚废了他!大不了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外面宾客盈门,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绝口不提赏春宴那日的事,都满嘴好话的恭贺邱氏有许如瑛这样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儿。甭管心里怎么想,反正大家在明面上是做足了的。
暮春将尽。许如菱禁足观雪阁已经两月有余。自从知道许家放邱承吉住进来,许如菱心性愈发冷硬,既已当众撕破脸皮,往后不必再压抑隐忍半分。若再有那不长眼的撞上来,该打便打,该骂便骂,横竖她在这府里,早已没什么可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