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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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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懒懒地斜照着,园中石案铺开雪浪般的宣纸,墨香与花香交织。小姐们们凝眉构思,提笔疾书,一派风雅景象。

皓月过了许久猜慢慢那恢复身体的温暖,心里始终震颤不已。许如菱悄然走近,握了握她的手,触感微温,带着无声的抚慰。

“别怕,”许如菱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眼下……还什么都没发生呢。”她瞧着皓月依旧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横竖我也不会作诗,待在这儿也是干看着。咱们去那边转转,透口气,离这儿远些。”她说着,眼风极快地扫过远处正与许桓、邱氏低声交谈的刘崇达,那身影仿佛带着无形的阴翳,让人看了便心头窒闷。

皓月点点头,她也正想逃离这里。眼角余光瞥见上首,王妃与县主正同许老太太说着话,言笑晏晏间,县主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自己所在的方向。

两人刚欲转身离开,许如瑛却如同早就在等着一般,娉娉婷婷地挡在了去路上。她扬高了声音:“三妹妹这是要去哪儿呀?姐妹们都在这里绞尽脑汁,展现才学,妹妹怎么一首诗词也不写?若是传出去,岂非让人笑话咱们大房的女儿,你让父母这脸面可往哪儿搁呢?”

她声音清脆,引得近处几位小姐也侧目看来。

皓月心绪烦乱,看都没看许如瑛一眼,许如菱抬眼看去,脸上并无半分窘迫,神色坦荡平静,说道:“大房有姐姐这般才情出众的嫡长女在,怎会丢了脸面?我自小疏于学问,于诗词一道着实不通,不敢班门弄斧,徒惹笑话。大房的门楣,自然全靠姐姐支撑了。”说罢,她不再看许如瑛瞬间僵住的脸色,拉起皓月的手,“皓月,咱们去那边亭子歇歇。”

许如瑛万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不通诗词”,一时语塞,准备好的奚落嘲讽竟全堵在了喉头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如菱和皓月主仆俩,从容地走向水边凉亭,背影竟无一丝狼狈。

亭中石桌上已摆放了几碟精致的茶点。许如菱拣了一块小巧的芙蓉糕,递给皓月,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你方才席上就没动几筷子,这会儿脸色还白着,快吃些东西垫垫。”

皓月接过点心,小口咬着,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这才慢慢平复了心中些许恐惧感。亭外路过两位别家小姐,见状皆面露讶异,哪有主子这般亲手给丫鬟递吃食的?这主仆情分,瞧着倒不寻常。

“可好些了?”许如菱见她脸色稍缓,低声不忿道,“那刘崇达,瞧着比国公爷岁数都大吧?鬓角都白了,竟还惦记着纳妾收房?真是为老不尊!”

皓月用桌上备着的素白棉巾细细擦了擦指尖,声音有些发涩:“当着满京贵眷的面,来了这么一出……往后在这府里,还不知要听多少指指点点,背后编排的腌臜话。”今日之事一旦传开,她便如同被打上了某种标记,在这深宅之中,少不得成为旁人的谈资。

许如菱不以为然道:“你就是太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脸面和名声了。做什么事,先想会不会被人揪住错处,活得累不累?要依着我从前的性子,谁敢嚼我舌根,我便当面骂回去;再敢放肆,一巴掌扇过去便是。就算落个‘泼辣’、‘无状’的名声,至少旁人晓得厉害,不敢随意欺到头上。”

皓月闻言,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快意恩仇或许才是许如菱的本色,只是被这豪门大户的规矩给压制住了。这样的活法确实痛快,可却并不适用于她,更不适用于如今的许如菱,这里的生存之道,从来是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在旁人眼中,这二人并肩坐在亭中低语的模样,确无半分主仆尊卑的隔阂,倒似一对相互依偎的知己。

不多时,那边赛诗已近尾声,小姐们的诗作被一一呈到长辈面前品评。眼见邱氏陪着王妃朝这边走来,许如菱便拉着皓月起身:“这儿人多,咱们去那边矮树丛旁坐坐,晒晒太阳,也清静些。”

两人移步至园角一处半人高的西府海棠丛前,刚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便听得矮树丛另一侧,传来男子的谈话声,隔着枝叶,影影绰绰的。

皓月辨出其中一个声音是方才帮她解围的贺正麒,另一个,是二房苏姨娘所出的许润。

“这老匹夫!前些日子刚强纳了礼部郑主事家的独女为妾,闹得郑家愁云惨雾。如今竟又盯上你们府里的丫头,真一把年纪了,真是为老不尊。”贺正麒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许润惊讶道:“郑主事?我记得他只有一个女儿,向来视若珍宝,刚才王妃说他纳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做妾,就是郑主事的女儿?”

“正是她。”贺正麒语气沉了沉,“郑大人百般不愿,托了人情去说项,只说女儿年幼懵懂,身体娇弱,也不懂伺候,恳请刘大人高抬贵手。你猜那老匹夫如何回应?”

许润语带怒意:“他向来有此癖好,岂会轻易放过?”

贺正麒冷笑一声:“他说,要的便是这‘年幼懵懂’,‘叶小未成阴’,方有稚嫩青涩的滋味。”

“混账东西!”许润低斥,难掩愤慨,“他比郑主事还年长得多,竟对一个小女孩说出这等禽兽之言!”

“郑大人夫妇如今是度日如年,眼看着女儿在刘府,白日被那善妒的刘夫人搓磨立规矩,夜里……”贺正麒顿了顿,不忍心再说下去,“不过一七品小官,势单力薄,又能如何?”

许润长叹道:“三妹妹身边那丫头,也是这般年岁……老匹夫真是令人作呕!”

树丛这一侧,许如菱听得心惊肉跳,连官员的嫡女遭此厄运都无力回天,皓月只是一个身契捏在主子手里的丫鬟……她担忧地看向皓月,却见皓月脸上的恐惧惊惶竟褪去不少,只留下隐怒。

得知自己若被盯上便几乎毫无生路,皓月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反倒稳了下来。绝境,有时能催生出孤注一掷的勇气,正如当年身份被揭穿、命悬一线之时。怕到极处,便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冷静。

不远处,江氏的目光如阴冷的蛇,始终缠绕在许如菱身上。邱承吉见连刘崇达都觊觎皓月,愈发心急火燎,恨不得立时就将这对貌美的主仆一齐收入房中,不住地催促母亲快想办法。

江氏今日在席间碰了无数软钉子,已经认清现实,不再考虑别家女儿,只把许如菱当作是儿媳的最佳人选,她是国公府嫡女,门第高贵;容貌又出挑,带出去有面子;最关键的是,她不得父母真心疼爱,在娘家无有力倚仗,这样的儿媳过门,最好拿捏揉搓。况且,邱氏那般向着娘家,在嫁妆上,想必不会亏待。

若直接向邱氏提亲,她多半乐见其成。难就难在许家老太太身上,方才席间那番话,已表明态度。既如此便只有行下策了。

皓月与许如菱静静坐着,身后的谈话声不知何时已悄然远去。园中开始斗茶。许如瑛的诗作得了第三,头名是县主,次名是许如蕙。许如瑛脸上那强撑的笑意几乎挂不住,输给县主她可以认为是人家出身高,谁都要给点面子,可竟输给同出一户还比她小的许如蕙,要不是当着众人的面,许如瑛就要闹脾气了。

此时,江氏笑吟吟地走到园中开阔处,扬声道:“诸位夫人,小姐,妾身忽然想起我们南边老家有个风雅的玩法,名曰‘寻香觅句’。便是在这园中各隐蔽处,藏些写了花名的签子,姑娘们各自去寻,寻到的,便以那花名为题,即兴赋诗一首,或是点一道与之相配的茶,以增雅趣。不知大家可有兴趣?”

众人纷纷觉得新奇又雅趣,都大感兴趣。邱氏也觉得别致,便应允了。江氏暗地里已经和邱承吉商量好,等她以寻签为借口把许如菱诱惑去临水阁,他就立即过来,只要被人看到许如菱和邱承吉拉拉扯扯,这桩婚事必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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