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2页)
刘崇达提笔,饱蘸浓墨,略一沉吟,在雪白的宣纸上落笔。第一个字,便是一个笔力遒劲的“月”字。
皓月研磨的手微微一颤,身上的寒毛,根根倒竖起来。
刘崇达又接连写下几个字,凑成一组合宜的韵脚。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称赞之声,皆道刘大人宝刀未老,限韵精妙。
刘崇达搁下笔,深深的打量了皓月一瞬,转向许桓与邱氏,赞赏道:“贵府真是钟灵毓秀之地,连一个侍奉的丫鬟,都生得这般清雅灵秀,举止从容。许夫人,果然会调教人。”
邱氏眼睛骤然一亮,心领神会,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接口道:“刘大人实在是谬赞了。这丫头不过粗使出身,能得大人一句‘清雅’,已是她天大的造化。若大人府上缺个使唤的,能让她去聆听大人教诲,沾染些文墨清气,那可是她几辈子修都修不来的福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枚棋子,养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派上大用场的时候!若能攀上刘崇达这棵参天大树,无论对大房,还是对娘家邱氏,都是天大的助力!
许桓亦是立刻附和,语气斩钉截铁:“正是!大人若看得上,是这丫头的荣幸。她的身契就在内子手中,只要大人点头,即刻便可命人取来奉上。”
“轰——”
皓月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轰鸣。
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刘崇达那张威严而漠然的脸,再看向邱氏那满是算计与兴奋的眼神,最后是许桓那理所当然的神色。他们三言两语之间,已然决定了她的去向,如同决定一件器物的归属。没有人在意她的意愿,甚至没有人问她一句。她站在这里,却仿佛已经透明。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把她冻得似乎连骨头缝都在疼。危机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不容置喙。在滔天的权势与尊卑规矩面前,她微弱的声音根本无力发出。
一旁的邱承吉瞪大了眼睛,满脸不甘与惊愕。在他的盘算里,将来娶了许如菱,这绝色丫鬟皓月自然也是他的暖床。怎地转眼间,就要被刘崇达截胡?可他再混账,也知刘崇达是万万不能得罪的,邱家的富贵全系于此人一身。他只能焦急地望向母亲江氏,希望她能说些什么。
而始终在旁静观的贺正麒,目光在刘崇达与邱承吉之间飞快地掠过,唇角勾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随即又恢复如常。
郡王妃轻笑一声,玩笑着说道:“刘大人府上已是姬妾如云,前些时日,不还新纳了一位年方十三的新人么?这转眼,又瞧上了一个十四的,都还未到及笄之龄呢。刘大人这爱美之心,倒是始终如一。”
刘崇达眉头微挑,看向郡王妃,话中带着几分试探与了然:“方才听闻,王妃似也在……挑选合意之人?莫非,这丫头……也入了王妃的眼?”他显然知晓郡王妃“选人”背后的意图。
皓月心乱如麻。刘崇达的目的昭然若揭,可郡王妃选人究竟意欲何为?入宫?还是别的用途?她所知信息太少,根本无从分析。此刻,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她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只能等待被分割的命运。
郡王妃瞥了邱氏一眼,语气淡然:“本宫不过是见这丫头生得齐整,难得还有些书卷气,瞧着顺眼罢了。不曾想,刘大人竟也看上了。”
邱氏心头一紧,后背沁出冷汗。方才王妃未再坚持,她以为对方已然作罢,这才迫不及待想用皓月向刘崇达献好。万没料到,这一举动,似乎反而触怒了王妃,引得两方隐隐对峙起来。
气氛正胶着紧绷之际,一个清越明朗的男声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插了进来:“诸位,今日不是要赛诗赏春么?怎么倒为着一个丫头争起来了?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韶光?”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贺正麒。他踏步上前,目光扫过刘崇达与许桓,最后落在案上那写着韵脚的宣纸上,笑道:“刘大人这韵限得精妙,晚辈方才一见,便有了些粗浅的句子,直等到现在呢。”
刘崇达目光微沉,看向贺正麒。眼前这年轻人,是四皇子身边的得力之人,更难得在陛下面前也有一定分量。他面上不露,只淡淡道:“贺羽林这是技痒了?”
贺正麒当下任职禁卫军羽林郎,是皇帝的近身侍卫兼后备军官,一般在正式场合都以姓氏灌以职位称呼。
贺正麒走到案前,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墨迹未干的“月”字上,抬眸笑道:“刘大人以‘月’起韵,着实巧妙。月有阴晴圆缺,世事亦有兴衰更替。”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刘崇达,语气依旧轻松,“说来也巧,前几日随侍御前,还听陛下感慨,说有些人位高权重久了,容易忘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古训,行事便容易失了分寸,逾越了界限。”
刘崇达的脸色几不可察地阴沉了一瞬。贺正麒仿佛未见他神色变化,又轻飘飘地补上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晚辈僭越,再多嘴一句。有些东西,再好,再惹人喜爱,也得先瞧瞧,它在不在自己该有的‘分寸’之内。分寸之外的东西,恐生后患。”
分寸之外的东西。。。。。。刘崇达心知肚明自己正在做的事,那正是分寸之外。被贺正麒不清不楚的提起,难免心惊一瞬。这小子难道察觉了?不对,他若是察觉了一定会藏得死死的,然后暗中调查,不可能会跑到他跟前来打草惊蛇。
刘崇达脸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听不出情绪的笑,对贺正麒道:“贺公子也瞧上这小丫头了?”他转向邱氏,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许夫人,瞧见没有?你们府上可真会调教人,贺羽林可从没有什么风流韵事,这一遭上门就为个丫头跟老夫计较起来了。还不快把这丫头的身契送过去?”
眼神要能化作利剑,皓月此刻恐怕已经被满院子姑娘眼里射出的利剑扎成刺猬。
贺正麒看了皓月一眼,笑道:“刘大人可莫要拿晚辈取笑,晚辈一介武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上了战场,可不敢耽误人家小姑娘。”
皓月这才觉得园子里姑娘们的眼神利剑收了回去。
刘崇达说道:“这丫头的事,暂且不提,容后再议罢。莫因老夫一点闲趣,扰了诸位雅兴。”
皓月刚刚因贺正麒开口而略微松弛的心弦,因那“暂且不提”、“容后再议”几个字,再次狠狠绷紧。这并非解脱,只是缓刑。刘崇达并未死心,她依然身处险境。
春风吹过园中,花香依旧馥郁。皓月站在案边,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