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2页)
邱承吉却推开她的手,朝着满厅女眷作了个揖,粗声道:“多年未曾登门,今日又喝多了些,惊扰各位婶娘、各位妹妹了,莫怪,莫怪!”说罢,又凑到江氏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江氏听罢,扭头直直地看向许如菱,但是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她迅速对邱承吉说了几句什么,连哄带拉,将他劝离了花厅。
皓月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最坏的预感终究是成了真。许如菱似乎真的被这头恶狼盯上了。
一段小插曲没有对女眷们产生什么影响。园中春光依旧,蝶舞百花,与树木嫩柳交相辉映。许如菱没有把江氏看她那一瞬放在心上,径直朝许如蕙走去,请她帮忙指点一下今天上门的宾客。
许如蕙果然热心,陪着许如菱在园中漫步,一一低声介绍。江氏和邱氏,目标明确地在人群中穿梭,时而指着某家小姐耳语,时而试图与带着女儿的夫人搭话,明显是在精心筛选儿媳妇。只可惜,小姐们见了江氏,大多都客气地寒暄两句便寻借口离开,夫人们只要她一提起“儿女婚事”的话头,便巧妙地岔开去,没有人愿意接茬。
江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她原以为邱家今时不同往日,声势复起,水涨船高,必是众人争相巴结联姻的对象,却不料仍是这般。倒也有那么一两家门第略低的,言语间透出攀附之意,可江氏又瞧不上。她心头焦躁,目光不由得再园子里转悠,可环视一周都没有找到许如菱的影子?
若是能让许如菱做了自家儿媳妇,她想怎么拿捏都可以,邱氏是不会为她撑腰出头的。江氏刚嫁进邱家的时候,邱氏还没出嫁,做小姑子的在家中没少为难过嫂嫂,只她自己不觉得是为难,江氏处处忍让直到她嫁去许家,这些事却始终在江氏心里没有过去。江氏想着等许如菱嫁过来,就能把在邱氏那里受过的气还报在她的女儿身上。
许如菱早拉着许如蕙,远远避到了园子西侧的莲池边。许如蕙对京中人事如数家珍,指着董绣心道:“那位姐姐叫董绣心,自诩才女,常与二姐姐别苗头,两人都觉着自己才情盖世,互相看不上。”许如菱心下发笑,要是董绣心真嫁过来,两个互相看不上的人做了姑嫂,那二房就热闹了。
许如蕙又指向另一位鹅黄衣裙、气质温婉的姑娘:“那是李家小姐,二姐姐外祖家的表姐,刚办了及笄礼,今日也是来相看夫婿,也让别人相看的的。”
她想起什么,低声提醒许如菱:“方才拉着姐姐问及笄礼的那位周夫人,姐姐千万别理会,她家公子……不堪托付。还有开头那位胡夫人,她儿子更是混账中的混账,姐姐切记有多远避多远。”
皓月在一旁静静听着,帮许如菱记下这些,轻声插话:“四小姐见识广博,不知对邱家了解多少?姑娘离京时年纪小,对舅家实在没什么印象了。”
许如蕙了然一笑:“邱家近来可是风头正劲。我也是听我爹娘聊天时说的,好像邱家舅爷跟了二皇子的心腹刘崇达大人,这才起复翻身。前院男宾席上,怕是有不少人正围着邱家舅父奉承呢。”
许如菱疑惑的问道:“可园中各位夫人对舅母,似乎并不热络?虽说礼数周全,说说笑笑,但都是很明显的疏离客气。”
许如蕙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那是因为,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她那个宝贝儿子啊!”她看了一眼周遭,说道:“三姐姐,你那表兄邱承吉,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于经济仕途上没有半分能耐,只会靠着家里养活,一味贪花好色。屋里头通房妾室觉得无趣,不知道强占了多少民女,在外面一言不合就跟人大打出手,在家里也是,妾室丫头们只要服侍得半点不顺心,说打死就打死。有一个被他强抢来的姑娘,因为不顺从就给送去青楼,当天就上吊了。这样的恶棍,稍微有些颜面的人家,谁看得上?便是那等想用女儿攀附的,看邱承吉那个样子,也要掂量掂量值不值得赔上一个女儿。”
皓月毫不意外,幼时便能残忍虐杀生灵的孩童,长大后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许如菱在赏春宴之前听说了邱承吉在外面把人打成残废的事,又听到邱承吉这么多具体的劣迹,惊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江氏那样言笑温和的母亲,怎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朝堂的事我不懂,”许如菱缓了缓神,问道,“只是跟了二皇子的心腹,便能如此嚣张跋扈吗?那为何从前不早早投靠?”
许如蕙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当今陛下子嗣不多,只三位皇子。皇后所出的二皇子,最年长且参与政务多年,几乎已是准太子了。贺淑仪的四皇子与他年岁相当,只是生母位份不高,还没有正式涉足朝堂。乐淑妃的七皇子倒是有个高位母亲,可才刚满九岁。眼下,二皇子权势最盛。听说邱家老太爷在世时,严禁子孙涉入党争,临终前还反复叮嘱。邱家舅父多年一直守着父亲的临终嘱托,到现在眼看着家族日渐式微,终究是没忍住。不过当下来看,这步路倒是走对了,邱家多少年没这么风光过了。”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一座临水的小亭中暂歇。许如蕙望见不远处,许如茜正与李氏娘家几位表姐妹说笑,她低声道:“李家和邱家在朝堂上,也是针锋相对。李家向来也是不涉党争保持中立的,如今被邱家压过一头,若李家也按捺不住,参与党争站队什么的,那咱们家里,可就更热闹了。”
原来如此。皓月终于明白邱氏和李氏为什么十年不见面还是死对头。李氏从邱氏归府第一日便暗中下绊,绝非仅仅因为妯娌不和。两边娘家在朝堂上就是你争我赶,怎么可能对家中姑奶奶没有影响?李氏当年抓到把柄将邱氏赶回老家足足十年,邱氏此番归来,迅雷不及掩耳抓到账目错处,从她手里夺回管家权。等到赏春宴结束,邱氏怕是要将十年旧账翻个底朝天,让李氏把私吞的都吐出来。
思绪及此,皓月背脊忽又掠过一丝寒意。她想起祝姨娘。那位与邱氏有过旧怨、却在邱氏归府后除了初见时的下马威外便异常安静的妾室。她是在隐忍,还是在等待时机?
皓月目光掠过亭外明媚春光下言笑晏晏的人群,心底却一片冷肃。邱氏与李氏的争斗,如同两虎相争,看似凶猛,却未必会直接伤及观雪阁。可如果祝姨娘想放暗箭,会不会瞅准许如菱?借她打击邱氏?
想到这里,皓月侧身,以只有许如菱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却极郑重地道:“三小姐,往后若是二夫人或是祝姨娘跟您说些什么,都要多多思考几分。”
许如菱笑了笑,看许如蕙正在看外头的玉兰花,对皓月轻声说道:“往后有个什么我都跟你说,放心了吧?”
皓月面上轻笑,心里却沉重,许如菱这无人撑腰的女儿,在这里想要好好生活,可真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