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页)
许如菱随皓月离开院落,许如菱步伐略快,似乎多一步都不想停留。皓月稍稍落后半步,踏出院门的一刻,她下意识回头望去。廊檐下绢纱灯笼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亮了,一团团朦胧的光驱散了一些暮色。
在那光影摇曳处,一方匾额高悬,因久经风雨已经显得破败,在灯笼昏光下,勉强能辨别出三个黯然失色的刻字:碧月馆。
这是皓月小时候最先学会的三个字,邱氏一向不怎么管她,连小的时候也不例外,只有陪她玩的大丫鬟每天带着她,闲极无聊时告诉她这三个是什么字。
一路上,她把所有的思绪感知都拼命压抑着,就当自己只是一个初来乍到,服侍许如菱的丫鬟,将前十几年锦衣玉食的千金岁月埋进心底深处,日夜催眠自己那不过是一场绮丽的幻梦。如今天亮了,醒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而“碧月馆”这三个字,混合着一丝熟悉感和更大的陌生感向她袭来,这里的一草一木,亭台楼阁,在记忆中有个模糊的影子,又处处透着疏离冰冷。
皓月强化心中的信念,对,就是这样,眼前这座陌生急需谨慎的许家,才是真实的。在新地方,或许能更好的让她适应新身份。她必须时刻告诉自己,你就是一个奴婢,从来就不是千金小姐。只有这样,她才不至于在千金和奴婢这天壤之别的落差里崩溃。
她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心里,脸上只留下符合奴婢身份的恭顺平静,加快半步,默默跟上许如菱的脚步。来到一处月洞门前,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正捧着一个黄铜手炉匆匆走过。皓月上前温和的询问道:“这位妹妹,花厅在哪里?我们长房小姐想去花厅候着家中各位长辈。”
小丫鬟见皓月气度从容沉静,又听说这是“长房小姐”,连忙行礼,口齿清晰的说道:“奴婢给小姐请安,花厅往这边走,奴婢为小姐引路。”
穿过几重门户,几条回廊,来到一处宽敞华丽,灯火辉煌的大厅。厅内一张硕大的紫檀木团圆桌已经摆开,碗盘光洁如新,地龙已经烧了许久,花厅里暖融融的,几个穿戴整齐的仆妇穿梭忙碌。
许如菱以踏入这里,就朝着离门最近的一把椅子走去,想要坐下歇歇。
“小姐请慢。”皓月声量轻微,只许如菱一个人听得见。许如菱动作一顿,站直身子,心头越发茫然,这千金小姐的规矩她真的一点都不懂。
皓月对玉珠使了个眼色,玉珠立即会意,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量语调平稳道:“这花厅是哪位妈妈管事?长房小姐到了,怎么不见人上前伺候?”
话音刚落,一个正在摆放果盘的婆子看了过来,一位面生的小姐并几个丫鬟立在门口,连忙小跑出去。不一会儿,一位穿着靛蓝绸袄,面容精干的中年妈妈快步进来。
管事妈妈目光如电,迅速扫了许如菱一眼,她神色间虽有一丝怯生,但穿戴确实是小姐规制,身后的丫鬟们也都规矩齐整。她立刻上前行礼,语气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奴婢是这里的管事刘妈妈,不知小姐前来,有失远迎,还请姑娘赎罪。”
许如菱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皓月上前半步,挡在许如菱侧前方,不让人看出许如菱的窘迫,从容道:“刘妈妈言重了,我们小姐随着夫人一路奔波,刚抵达就听说今晚在花厅办了接风,因怕长辈们等候,所以先行在此等候。小姐金尊玉贵,总不好让她在这里等候,烦请刘妈妈寻个干净暖和的所在,好让小姐静静等候长辈驾临才好。”
刘妈妈连声应下,心想她们不是老家刚到京城的吗?看不出这外地长大的丫头倒是规矩门清,口齿也伶俐。方才就已经看到她们过来,以为不过是外地回来的,想必对京城规矩不怎么熟悉,会自顾找地方歇着,她便也懒得出来迎候。没想到。。。。。
她侧身引路:“请小姐随奴婢来,这边偏厅已经备好了炭火,暖和干净,正适合小姐歇息。小姐这边请。”
偏厅不及正厅宽敞,却也是精巧雅致,临窗一张暖榻,当中一直铜鎏金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一室寒气。许如菱刚坐下,就有丫鬟捧着红漆托盘奉上热茶。她接过温润的瓷盏,手掌终于暖些了。她定了定神,学着方才皓月的从容,微微抬起下颌,对奉茶丫鬟淡淡道:“你先下去吧。”她目光扫过一旁的玉珠绣珠,又对奉茶丫鬟说了一句:“再取一些点心来。”这些日子同行,她已知晓,主子用饭时,丫鬟们都是饿着肚子在旁伺候道散席。
饿肚子的滋味,许如菱再了解不过。
点心很快送来,都是精巧的京师糕点,枣泥山药糕、奶油松瓤卷、藕粉桂花糖糕。许如菱对玉珠绣珠说道:“你们先吃些东西吧,待会儿侍膳还不知道要多久呢。”说完,目光不经意的扫过皓月,手指微动,将盛着点心的盘子朝皓月身边轻轻推了推。
动作虽轻,皓月心中却惊涛骇浪,她看了一眼许如菱,这是。。。。。。关心自己?许如菱难得的好意,皓月惊讶带着一丝感激的看了许如菱一眼,许如菱避开她的目光低头喝茶。皓月拈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小口品尝起来,这大概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一块糕点。
皓月姿态优雅舒缓,细嚼慢咽。虽衣着简朴,但那身经年累月养出来的闺秀仪态,早就刻入骨髓,不会因为身份转变而丢失。
许如菱默默注意着皓月吃点心的样子。原来,这就是公侯千金应有的体面。每到一个地方,都需要通传禀报,需要管事恭敬迎候,需要被妥帖安置,需要有人奉上香茶糕点。这些规矩和门道,是她从前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闻所未闻的,在这国公府里,她就像盲人入闹市,处处需要有人提点。
她原以为自己会燃气熊熊怒火,皓月沁入骨髓的闺秀气度,对下人的从容,本该属于她。但她此刻心中翻腾的并不是这些,而是自从踏入这座府邸,她那因身份骤变强撑起来的架势,就已经被这里的陌生威压碾得粉碎。她越来也觉得,身边急需一个能在关键时候,以恰当的方式提醒她该如何行事,如何应对的人。皓月被留在身边,没有像王四娘那样去矿上做苦力,或许并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