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页）
许如菱一面喝着茶，想起自己还在清江府许家老宅后厨，她明明是一个性子泼辣从来不肯吃亏的主。哪怕小小年纪面对王四娘的非打即骂，苛刻折磨，她都敢顶嘴反抗从不服软，大了一些甚至敢扑过去跟她厮打。如今穿上锦绣罗裙，戴上珠钗，成了许家小姐，反而胆怯畏缩，看什么都心生畏惧，对什么都小心翼翼，竟然还不如做奴婢的时候有底气。
正在神思飘忽，花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和低语声，皓月隐约听到一句：“夫人和小姐们已经进府，现下正在碧月馆歇息呢。”她立即对玉珠绣珠使了个眼色，放下手里的糕点，悄然无声地闪出偏厅。
掀开锦帘，一群丫鬟婆子拥簇着一位头戴镶了翡翠地玄色抹额，银发如霜，面色雍容地老太太。皓月回头看到许如菱还在发愣，立即上前几步跪下：“奴婢皓月，是长房二小姐身边的丫鬟，二小姐随夫人刚刚抵达，心中惦念老太太，想去请安又恐惊了老太太歇息坏了您的规矩。故先行来此恭候，特命奴婢在此迎候老太太。”
许老太太扫了皓月一眼，只“嗯”了一声，径直往一旁地暖阁走去。偏厅内，绣珠在许如菱耳边急切地低语道：“小姐，快出去拜见老太太。”许如菱还在发懵，玉珠已经把她搀扶出去，许如菱脚步虚浮地来到暖阁。
只见许老太太已经在暖阁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中坐定，目光淡然。皓月悄然站在一边，许如菱被玉珠轻轻推到中央，她慌忙上前，对着老太太盈盈拜倒，行了一个郑重的全礼：“孙女。。。。。。拜见祖母。”她心慌意乱，生怕出了半点岔子，竟然直接跪在了冰凉坚硬的砖地上。
许老太太的眼神从许如菱乌黑的发顶缓缓扫下，她因紧张攥紧衣角的指尖，颤抖的睫毛，都收入眼底。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起来吧，地上凉。”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太太身边一位穿着体面，面容和善的嬷嬷见状，语气赞叹道：“小姐真是一片赤诚孝心，连蒲团都没铺上，就直接跪地请安了。”
许老太太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淡淡道：“瞧着着孩子对家中规矩有些生疏，好在，孝心实在。”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许如菱心头一沉，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说她不懂礼数，只有一点“孝心”勉强可取吗？她感觉不到周围的暖意，只觉得寒意拼命往心里钻。
皓月悄然上前，跪在许如菱的侧后方，说道：“奴婢僭越，老太太容禀，小姐一路风霜，心中所念只有早日归府，在老太提膝下承欢。路上便时不时念叨老太提凤体安康，方才乍见慈安，心中激动，竟一时将琐碎规矩忘却。二十四孝中为全孝道，卧冰求鲤尚且不辞，小姐为给十年未见的祖母磕头，一时情急直接跪在地上，此心天地可鉴，老太太慈心，必能体恤。”
许老太太闻言，审视的看了皓月一眼，嘴角扬起轻微的弧度：“这丫头倒是生了一张巧嘴，还懂得引经据典。”说罢，对许如菱端详了良久，说道：“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半点看不出小时候的影子。”许如菱心中一紧，老太太口中的“小时候”指的是在她身后跪着的皓月。
“走的时候才丁点大，抱在怀里像个雪团子，如今竟然出落得这么亭亭玉立。”老太太看着许如菱的脸庞，说道：“这眉眼口鼻，还真是像极了你娘。”
许如菱再次屈膝，柔顺道：“十年未见，不知祖母可还康健安泰？”
“一把老骨头罢了，总还算硬朗。”老太太招了招手：“天寒地冻的，别总站着，来祖母身边坐。”她拉着许如菱冰凉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似随口问道：“你娘和你姐姐呢？怎么没有一同过来？”
许如菱想起邱氏待她的冷漠，不想为邱氏开脱说好话，却又不能直言母亲的不是，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神情，不由自主地看向皓月。
皓月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心领神会，对许老太太回禀道：“回老太太的话，夫人和大小姐一路舟车劳顿，进府后觉得身子困乏，此刻正在碧月馆稍作歇息。”
许老太太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冷哼道：“这做娘的，还是这般偏心，连歇息也只带上大女儿，难道小女儿就不是她肚子里十月怀胎生的？竟然由得你一个人在这里吹冷风干等着？”
原来邱氏偏心是无人不知的。许如菱下意识又看向皓月，只见皓月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接话，许如菱立即会意，飞快地看了老太太一眼，又低下头去，显出一种强自隐忍地脆弱。想起从小的委屈，眼中瞬间蓄起薄薄的水光，紧紧抿着嘴不说半个字。
许老太太见许如菱如此，一声叹息，也不再追问，只拍了怕她的手背，语气柔和带着一丝怜惜：“你的住处已经收拾出来了，等用过饭，你去瞧瞧，若是缺了什么，只管找管事妈妈补上。”许如菱乖顺的点点头。
许老太太又问道：“你离京时尚且年幼，按我们家的规矩，孩子们都是过了八岁才取大名正式上族谱。你娘给你取了什么名字？”
许如菱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涩：“母亲为我取名‘许如菱’，说是水上浮萍之菱。”
“荒唐！”许老太太脸色骤然阴沉，声音满是怒意：“你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小姐，岂能用这等轻贱飘零，无根之物为名？你那个娘，真是偏心糊涂得紧。你弟弟都。。。。。。”她目光复杂的看着许如菱，原本温和的眼神带了几丝遗憾和冷漠，语气也冷了下来：“你弟弟要是还在，也是个和你一般大的少年了。”
皓月敏锐的捕捉到了老太太神色和语气的变化，难道老太太也觉得是许如菱害死了自己的龙凤胎弟弟？许如菱也察觉到了老太太的变化，她就像被重锤击中，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