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至今狄道思杨父执义討贼伟城隍(第1页)
南京。
自汪直勾结倭寇大举入侵后,东南的形势便日益严峻。
身为南京兵部尚书的韩士英为公务所累,故而在陈以勤父子赶来时,也只有杨继盛堪堪能抽出身来相迎。
驛馆內,杨继盛忿忿的向陈以勤父子控诉著严党与仇鸞的罪行。
“严党可恨!仇鸞当诛!”
“为了一己私慾將北方的九边重镇搅得乌烟瘴气,不仅长城一线无钱修缮,边军的卫所更是发放不出半点粮餉,致使军心涣散,装备废弛,在蒙古的兵锋之下一触即溃。”
“仇鸞那廝更是可恨,身为大同总兵,竟是只图自保,重金贿敌,让那蒙古的俺答汗兵不血刃的便绕开大同,兵围北京,使我朝自土木之变后又受此奇耻大辱,如今他们居然还將算盘打到了东南的海防,简直是丧心病狂!”
回想起庚戌之变的惨状,杨继盛更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恨与怒火。
“八日,整整八日啊,俺答汗率兵將京畿之內洗劫一空,京畿上空是暗无天日,京师之內是惶恐不安,而京师之外更是哀鸿遍野。”
“百姓罹难,是死者不得安葬,生者流离失所,朝廷无力制之,只能任其將我朝北境一律横扫。”
“边军奋起反抗,正欲以死战报国,却不想那严嵩老贼竟以国中財资雄厚为由,命边军放弃抵抗,任由胡人搜刮,放其归復。”
“满朝文武,却也只有孟静先生(赵贞吉)一人敢於单骑出城,督促仇鸞发兵。”
“可恨国贼,竟还因此获封平虏大將军之职,结果刚一上任,便是放纵自己的部下趁火打劫,杀良冒功。”
“將刚被蒙古劫掠的百姓敲骨吸髓,致使残存之民被逼自戕者不计其数,百姓何其无辜,国贼何其可恨!”
“可嘆我大明太祖洪武皇帝驱逐韃虏,以武立国,如今不过一百八十五年,我大明朝京师的四万守军竟有半数老弱,各地勤王之师五万之眾,竟因怯战无餉而不能为俺答汗一合之敌!”
杨继盛说到这里,不禁合上了双眼,想起他出城賑济时衣不遮体的百姓们那一个个麻木而空洞的眼神,心中难忍悲痛,最后竟是放声痛哭,声音哽咽地道出自己无力杀贼的悲戚。
“嘉靖二十九年,我上书弹劾仇鸞,陛下有意听之,可那內阁、兵部的诸位臣工,竟无一人敢直言不讳,反倒是暗助其开脱,任由仇鸞自解,最后將我打入詔狱严刑拷打。”
“我断不从,以为命丧於此,好在陆炳念我一片赤心为国,对我施以援手,我这才在他的帮助下倖免於难,被陛下贬至狄道出任典史。”
“我不为自己不忿,也不怨徐阁老等人不能声援,我只恨那严党和仇鸞內外勾结、蒙蔽圣听。”
“挟持群臣致使陛下內不知其勾当,外不知其祸乱,长此以往,我大明安能復明?”
坐在椅子上的杨继盛仰天长嘆,双手重重地拍向自己的大腿。
“安得宝剑,可使我可尽诛此僚,我杨继盛虽死无憾!”
陈以勤与陈於廷父子听完杨继盛的讲述,皆是满腔愤懣,攥紧拳头,国辱臣死,何况庚戌之变,已是我民族之殤。
气恼之余,陈於廷看向怒目圆睁,双眼猩红的杨继盛,心中担忧不已。
他自是明白严党和仇鸞必死的道理,可这並非朝夕之功,他不能坐视杨继盛以卵击石。
如今形势所迫,最是应当存身蓄力,保留有用之身,待徐阶等人联络中外,內外併力而向,届时才是他们扳倒严党的时机。
私情也好,公事也罢,无论如何,陈於廷此次特意赶赴南京,就是怕杨继盛一怒之下直接上书请斩严嵩,动了捨生取义、以死明志的念头。
“仲芳,此等国讎家恨,我大明势必要报,可你也万不可效仿孟静,当今严党势大,非陛下不能制。”
“我素来知你敢言直諫,可若是捨命相搏而不能撼其羽翼,反倒是招来杀身之祸,似你这等社稷之才如此牺牲,岂不是误国误家么?”
陈以勤见杨继盛的状態,也是不无忧虑的出声劝慰,他虽待人和善,但就大义而言,他也绝无退让求全之理,否则也不会在日后对严嵩父子执理而骂了。
可眼下却是不然,如今是势不可为,陈以勤不希望看到杨继盛这样的忠臣因逆势討贼而殞命。
杨继盛听著陈以勤的劝诫,却是並未有丝毫的动摇,他早已下定了决心,眸子里更是闪过一丝决然。
他自幼饱读经史,又怎会不知君子待时而动的道理,可他也记得清楚,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不为標榜自己是什么君子,他只要全了自己心中的义。
故而杨继盛没有直面陈以勤的詰问,反倒是从袖口中取出了一道严嵩从京师送来的密信,拍在了桌上。
“陈师,我知你所说方为长久之计,可有些事,无人站出来说,又何人敢站出来做?”
“似徐阁老等社稷之臣表面逢迎,暗中结党以待天时的道理我杨仲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