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左顺门前触逆鳞流离滇南苦升庵(第3页)
陈於廷踮脚向洞口望去,正瞧见任瀚与杨慎两人坐在石墩上围著石桌在下著围棋。
见二人全神贯注的盯著棋盘的模样,陈於廷自是没有直接上前打扰,就静静的站在洞外观望。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陈於廷靠在树旁也不免有些睏倦,二人这才下完。
“廷儿?你这是何时来的?”
任瀚和杨慎的声音从洞內传来,陈於廷一个激灵,颇为无奈地看向这两位意犹未尽的老爷子。
幽幽一嘆,陈於廷捶了捶自己发酸的肩背,苦笑著向二位师父走了过去。
“二位师父,你们可是叫弟子苦等了小半个时辰了,论起来你们这棋力也是相近,一直以来都是难分伯仲,犯不上杨师每次回来都要杀一盘吧。”
看向两人下完还未收拾起来的棋局,不出陈於廷的意料,又是杨慎险胜一子。
抬起头,陈於廷不禁是表情怪异的看向任瀚。
自己这位任师父,与杨慎同为蜀中四大家,位列嘉靖朝的八大才子,又被后世尊称为“蜀中文脉之宗”,可偏偏是在棋艺这一道上,对上杨慎就没贏过。
好在棋品不错,没学汉景帝,但也就占了个棋品,最多算是越挫越勇,依陈於廷的话讲,就是癮大。
任瀚被陈於廷盯著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自是知道陈於廷说他和杨慎棋力相近是给他留了面子。
回想起自己和杨慎对弈的64盘棋,自己可谓是未尝一胜,他也是颇为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
“咳,倒是难为廷儿了,想必你是来见你杨师父的吧。”
见任瀚露出窘態,陈於廷也不好再提围棋的事,將目光看向一身风尘僕僕的杨慎,估摸著这两位老爷子应当是见面便对上了。
“弟子恭迎杨师返乡。”
陈於廷对著杨慎拜礼,不出所料的再次被对方侧身迴避,但还是上前扶起了陈於廷。
“好了,早就告诉过你,拜老夫我为师对你的前途没好处,你想学什么老夫可以教你,你有什么想请教的,老夫我也是知无不言,唯独这拜师之事,你就莫要再提了。”
闻听此言,陈於廷也算是习以为常,杨慎这些年偷回四川的次数不算少,在对待陈於廷拜师这件事情上一直保持著这个態度。
对此陈於廷心里也清楚,有些事不能强求。
更何况老爷子也是为他著想,毕竟对於嘉靖和杨慎两人而言,他们的关係是没有缓和的余地的。
癥结就在杨慎这人的性格上,从嘉靖对待杨慎的態度上看,他对这位才子还是动过惻隱之心的,毕竟他也没心情天天想著杨慎的事情给自己添堵。
奈何杨慎的立场坚定,终其一生都未曾改变,久而久之,就是嘉靖再怎么惜才,也还是被他冥顽不化的態度给惹恼了。
对此陈於廷也只能表示无奈,两人彼此都有自己的立场,一个他不敢劝,一个他劝不动。
嘉靖作为皇帝,不可能真的让步,杨慎作为才子,不可能真的低头。
当年大礼议事件闹得朝野沸腾,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態度坚决,丝毫不肯在嘉靖父亲入庙这等小宗入大宗的事情上退让。
时年37岁的杨慎与他的父亲杨廷和的立场一致,故而在杨廷和被迫致仕后依旧在此事上与嘉靖据理力爭,毫不相让。
气急之下,他更是与王元正等二百余位大臣伏左顺门哭諫,高呼“国家养士百五十年,杖节死义,正在今日”。
面对此等如同逼宫之事,嘉靖勃然大怒,將参与此事的180余位官员下狱,又有杨慎等170余人受廷杖之刑,当场打死的便有16人。
杨慎两次被杖,几近於死,史书记载他“毙而復甦“,显然也只是吊著最后一口气了。
直至嘉靖三年的七月底,杨慎被削籍为民,充军云南永昌卫,此后终嘉靖一朝,在杨慎多次不领情的情况下,嘉靖六次大赦天下,均明確表明了“杨慎不赦”。
甚至於杨慎去世,嘉靖都不准其落叶归根,对於大明三大才子之首的杨慎终其一生都不肯向他臣服的行为,嘉靖的心里是带著强烈的不甘与愤恨的。
虽说是如此,可陈於廷心里清楚,他和杨慎老爷子这点事儿,是瞒不过锦衣卫的眼睛的,自然就更瞒不过嘉靖了。
六岁那年,关於盐课之事嘉靖给陈於廷下的奖赏詔諭中,其实还特意暗示了杨慎之事,奈何自己试探过杨慎老爷子,他的回应极其坚决。
“兴献王的牌位一日不从太庙中抬出来,嘉靖一日不过继到与正德同宗的弘治帝一脉,我就绝不会妥协。”
对此,陈於廷也只好是放下了促成二人和解的打算,当然,实际上是劝杨慎在表面上服软。
不过不管怎么说,陈於廷是打心底里认杨慎这个师父的,这是他的福分。
自己在南充的这五年里,传道授业解惑这三件事杨慎都做到了,这份恩情陈於廷是牢记於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