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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曼陀罗10(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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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10)

夜风把热度抚平了些,天边尚存的一线亮像薄薄的银。画室楼下的露台没什么人,路灯的光落在栏杆上,温和而安静。夏沅芷收拾完材料,抱着画筒下楼,走到阶梯阴影的转角,被一声轻轻的「学姊」叫住。

她回头,时岭琛正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她一会儿。白衬衫外套薄外套,袖口乾净,肩背带着医院常有的那种克制。见她看过来,他抬了抬手里的资料袋,像给自己找个站得自然的理由。

「刚好送东西来医疗社,」他说,「路过。」

「嗯。」她点头,把画筒往肩上一挪。两人并肩走到露台边,栏杆外是一个小小的草坡,风里有叶子的味道。她把画筒靠在椅脚,指尖在筒身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找一个开口。

「我们之前——」她抬眼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要落不落的确定,「是不是,认识?」

时岭琛怔住了短短一息。那一瞬,路灯把他的睫毛投成一截细影。他像是做了个极小的决定,呼吸压下去一分,视线回到她眼里。

「学姊,」他说,语气轻而直,「毕业那年,你收到的那张没有署名的卡片——是我写的。」

话刚落,他的耳尖便一点一点地染红,像被风碰了一下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很快补了第二句,生怕她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直想让你知道有这件事。不是要你回答什么。」

露台边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她鬓角一小撮细发。夏沅芷没立刻说话,肩背却不自觉松了一寸。她其实早就把那张卡片收进了旧相册里,偶尔翻到,总会觉得那几行字像在呼吸——用力克制,却诚恳到让人别开眼都觉得不合适。如今对上他的眼睛,字跡与人忽然叠合起来,胸口有什么慢慢被触到。

她垂下视线,指尖在画筒边缘来回推了一下,像是把心里一个很久的皱折抹平。「难怪,」她笑了笑,带着一点儿自嘲的温度,「那几个字写得很用力,像哑着嗓子说话的人。」

时岭琛也笑,笑意却不敢太明显,只在眼角压出一点亮。「我练了很多遍,」他很老实,「最后还是抖。」

风把一段杂音押下去,露台上只剩鞋尖轻触地面的声音。夏沅芷忽然想知道更多:「为什么是那时候?」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往过去那些容易让人误会的偶然上靠,只挑最不会让她为难的片段:「毕业典礼那天,人很多,我在最外面,刚好看见你在签布条。你写完,往后退半步,看了一眼操场。我就……把卡放进你那叠相册里了。」

他说得很慢,像把那些年自己一个人反覆咀嚼过的画面,剪成最素的一段,交给她。这种克制并不冷,反而让人安心——他不试图去佔据任何位置,只把自己放在「让你知道」这个距离上。

「那句祝福,」她轻声,「我记得很清楚。」

「嗯。」他应了一声,像生怕声音重了会把什么弄碎。过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其实还写了别的,可是感觉不该交给你,交给自己就好了。」

她抬眼,与他对视一瞬。那一瞬很短,却像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到。原来在她不知道的那段很长的时间里,真有一个人这样安安静静地把她放进生活:不靠近,却不放下;不拥有,却诚实地喜欢着。

「谢谢你,」她说。两个字很轻,却落得极实。她想起母亲在医院走廊上的那一句「囡囡受苦了」,有些话到口边才懂它的重量。她又低了低眼,像把一份不确定的小心从手心摊开,「我最近,其实不太知道要怎么对待别人的好。但我记得了。」

他点头:「我不急。」这句话像是准备了很久,却又像刚刚才从心底蹦出来。「我会好好站在我该站的地方。你如果需要,我就往前一步;你要退,我就往后一步。」

露台边忽然有鸟从树梢上飞起,翅膀刮过空气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夏沅芷被逗笑,笑意淡淡的,像灯下的影子。她忽然想到什么,从包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推到他面前:「薄荷糖。以前我总收别人给的,今天换我请你。」

他怔了一下,没接,反倒抬眼看她:「你会不会太想照顾别人了?」

「不会。」她摇头,笑得更清楚,「我只是想把『被好好对待』的感觉留住一下。」

他终于伸手,指腹碰到铁盒,金属的冷从指尖一路上来。他把盒盖打开,取了颗放进口里,凉意在舌尖漾开,像把一整天的锋利都磨得圆一点。「谢谢学姊。」

她本能要说「别客气」,又觉得这句太像对陌生人,于是换成了:「你叫我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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