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曼陀罗10(第2页)
他怔了怔,轻声叫:「沅芷。」
名字落下来,像在夜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她望向草坡上一方昏黄的光,呼吸终于完全放下去。过了会儿,她像想起一件要补齐的细节:「对了,『纸条』之外,我们还在哪里见过吗?」
时岭琛顿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笑,没有把那些太早、太远、也太偶然的小片段捧出来炫耀,只挑最合适的:「医院里。你在走廊看检查单——我远远看见过你几次。」他停住,又补一句更老实的,「那时候我不该看太久,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懂。」她说。这个「懂」不是纵容,也不是敷衍,而是坦然承认彼此的存在。她看着他,又把视线收回去,「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知道。」他答得很快,像终于可以从胸口拿下一块石头。「也不只是等。」他想了想,找到了更准确的说法,「我们可以一起走一段,看你喜不喜欢。」
她笑,眼尾微弯,笑意里带一点慎重的高兴。她把画筒重新挎到肩上,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送我到校门口吧。再往前,就不用了。」
他「好」。
两人顺着小径往外走,脚下是被风吹乾的落叶,踩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校门口的保全亭亮着灯,门外车来车往。到路边时,她停了停,像是把一句话在心里最后一次确认,才说出口:「那张卡片,我会再放回相册最前面一页。」
他愣了下,笑意一下子涨上来,却又被他用力按住,只剩眼睛很亮:「好。」
她抬手朝他晃了晃,像小时候告别的动作,轻巧而乾净。刚准备转身,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能……再说一句吗?」
她重新看他。
「如果哪天你觉得累了,或是觉得世界有点吵,」他说,「你可以把手机丢在书桌上,出来走一圈……我会在你习惯走的那条路上,多走几次看。」
这句话本可以很矫情,却因为他说得太认真,反而乾净。夏沅芷「嗯」了一声,没有客套,像收下了一张不需兑现的票。
她往前踏出去两步,又回身,像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她试探地问,「你高三那张卡,原稿还在吗?」
他愣住,被问得有些慌,耳尖又红了一圈:「在……在的。」他努力把语气放平,「但我不会给你看。」
「为什么?」
「那张太难看了。」他很认真地回答,又闔上眼笑了一下,「我怕你笑我。」
她也笑了,笑里带出一声很轻的叹——不是累,是松。她摆摆手:「那就留着,某一天我来偷看。」
「不行。」他摇头,故作镇定,「要看也要我同意。」
「好。」她应下,眼里光一闪,像是某个长期捲在心口的结松开了一个头。她退后一步,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晚安,时岭琛。」
「晚安,沅芷。」
她走远了,路灯把影子拉长又吞没。校门口的风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原地,看那道背影拐过转角,才慢慢收回视线。掌心里还攥着那个小铁盒里的薄荷凉,凉意一路往心口散去,像在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把某个位置留给了光。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回走。走到露台梯口,忽然停了停,低头笑了一下——耳朵还是热的。他想,自己大概没救:每次遇见她,脑子都会笨一会儿。但这样也好。笨,至少不伤人;慢,才不会错过。
夜更深了,画室楼上几扇窗还亮着,有人背对着玻璃在画,姿势专注。那一格小小的光落在草坡上,又落进他心里。他不去碰它,只安安稳稳地记住——像多年前写下那张卡片的晚上,把桌上的橡皮屑扫到手心,握紧,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