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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这就上疏,请皇上放老夫归乡。”徐阶扭过脸来,看着我和李春芳,“不必再送,速回阁办事。”
“把齐康给我叫来!快去!”文渊阁里,传来高拱的声音。他正大声对文吏说话。
须臾,齐康低着头进了文渊阁。
“你枉做了我的学生!”高拱劈头盖脸训斥齐康,“谁让你干的?”
“学生身为御史,论劾大臣,乃本分,也是职责。”齐康争辩说,“职责所在,良心驱使,与他人无涉。”
“唉——”高拱长叹一声,“如此,岂不让皇上为难?”
“何难之有?”齐康梗着脖子说,“这等恶臣,罢斥了去!不去,无以行新政、开新局!”
“齐御史!未免轻狂了吧?”我以呵斥的语气说,“你想想看,你是玄翁的门生,外人会如何看?科道中那些人,对玄翁本已结怨,论劾不止;你这样做,他们定然妄言玄翁结党,起而攻讦;宋之党争,复见于今日矣!”
“倘如此,皇上该如何措置?”高拱忧急交加,“快去,去向元翁请罪!”
“玄翁,那也不必了。”我阻止说,“齐御史听了你的话去请罪,那别人更会说玄翁指使了。居正自当在元翁面前,替玄翁辩白。”
“唉!”高拱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齐康走人。
齐康垂头丧气而去。
第二天,阁臣刚到文渊阁,茶尚未喝上一口,一个文吏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何事惊慌?”高拱呵斥道。
文吏一脸惊惶失措状:“都察院首门台阶下,齐康齐御史刚要进衙门,被一群同僚拦住,质问他为何论劾元翁、受何人指使?一群人围住齐御史,指指点点,骂声不绝,还有的往他脸上吐口水!”
“这,这……”李春芳一脸无奈,看看高拱,又看看我,一副手足无措的可怜状。
“成何体统!”我怒气冲冲地说,“快去,就说阁老们闻听此事,震惊不已,让他们自重,全言官之体。”
“时下是什么风俗?”郭朴一拍几案说,“指斥皇上,论劾大臣,不绝如缕;谁也不能说个‘不’字!可是,何以论劾元翁,就像犯了众怒了呢?岂非咄咄怪事!”
“玄翁,要息事宁人啊,不然如何收场?”我看着高拱说。
“拟旨!”高拱对李春芳说,“切责齐康妄言,降二级,调外任。”
“论劾你高新郑者,纯属妄言诋诬,从未有一句责备的话;何以论劾元翁者,也不管是不是事出有因,就切责其妄言,还要降级调外任?”郭朴忿忿不平地说。
“高某不足惜!”高拱感叹说,“要为皇上计。皇上初继大统,正是臣工同心同德共辅新政之机,似此交互论劾不止,伊于胡底?后人对我皇上,会如何评说?”
可是,事情并没有因为处分齐康而了结。徐阶求退的讯息一传出,举朝哗然!六科给事中、十三道都察御史,由欧阳一敬带头,交章弹劾齐康。
严厉处分齐康、恳言慰留徐阶,都没有使事态稍有好转。徐阶一连上了三道辞呈,坚决求退。
“元翁这是反制之策啊!”看到徐阶第三次求退的奏疏,郭朴感慨说。
“反制之策?”我轻声重复了一句。
“元翁摆出了这样的阵式,无非是向皇上和百官表明,朝廷中有新郑则无华亭,有华亭则必去新郑。”郭朴又一声长叹,“何必如此?又安能如此?”
“高某走开好了!免得让皇上为难!”高拱仰天长叹,“高某何罪之有,如此逼迫不已!”
“不得了啦!”这天晚上,已是亥时,我正预备睡觉,李幼滋急匆匆跑来,口中连连说着,“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何事?”我从内室走出来,沉着脸问。
“海猴子一出面,果然群起效尤!”李幼滋喘着粗气说,“海猴子可谓一石激千浪啊!”
李幼滋这个人,喜欢给人起诨号,他说的海猴子,我猜测可能说的是海瑞。因为海瑞刚刚上了一道弹章,参劾齐康,攻击高拱,替徐阶辩护。说徐阶事先帝,无能改先帝神仙、土木之误,畏威保位,诚亦有之,然自执政以来,忧勤国事,休休有容,亦足可称道。齐康甘为高拱鹰犬,搏噬善类,罪大于高拱!
但我想知道李幼滋何以给海瑞起了个猴子的诨号,于是便嗔怪说:“义河,你就喜欢给人封诨号,让人不知所云。”
“咳,不就是海汝贤吗!他长得精瘦,像个猴子!”李幼滋喝口茶,一抹嘴,“不过,叫他猴子,可不全是因为他的长相!这个人,上窜下跳的,一个举人,已经当上大理寺的堂上官了,就是和他同科中举、其后又中了进士的,有几个比得上他!他要不上窜下跳,按部就班,能当上个县丞就算好的了!”
我笑了笑:“义河是妒忌海汝贤了吧?人家那不叫上窜下跳,是拿命换来的!”
“他?就他?得逞于一时罢了!早晚要栽跟头的!”李幼滋撇了撇嘴,“不说他了。太岳,不得了啦!部院衙门都要上阵了,要求罢斥高胡子!”
“有这等事?”我大吃一惊,“不会吧?”
“千真万确!”李幼滋自信地说,“欧阳一敬一帮人串联,各部院都以堂上官率部属上公本,就连那个山西佬吏部尚书杨博也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