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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部并都察院都以堂上官率部属上公本弹劾高新郑?”我问。
“是啊!哦对了,刑部……刑部有些例外。”李幼滋放下茶碗说,“太岳知道吗?刑部的左侍郎是高胡子的同年,右侍郎是高胡子的同乡,他们都要求刑部上公本,就是尚书葛守礼不肯,说‘人之所见不同,有者自有,无自自无,不可强求’,公本上不了,那两位侍郎预备上白头疏。还是一个部院都不少!”
“喔呀!似此举动,国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啊!”我感叹说,“像英宗、武宗朝,宦官当权,奸臣当国,也没有见部院齐齐出面抗争参劾,何以对高新郑这样一位堂堂正正的大臣,会出此狠招?”
“墙倒众人推,此之谓也!”李幼滋幸灾乐祸地说,“谁让高胡子不知施恩,把人得罪了个遍呢!”
吏部曾奏请李幼滋升任国子监司业,遭到高拱的反对,不得不改任尚宝司丞这个闲差。说起来,内阁研议吏部、兵部的奏章,均属机密,可是几乎无密可保,凡关涉到选政的,总会被当事人知道。李幼滋更是很快就得知了事情的原委,这让他对高拱耿耿于怀,明知我和高拱交厚,李幼滋也毫不隐讳他对高拱的恶感。
但是,李幼滋的话,却引起了我的深思。高拱秉持忘我无己,结果不知道布恩,也不思虑会不会招怨,凡是他认为于国于民有利的,就说、就做。公开主张纳科道于京察,就把言官得罪了;极力主张用人论政绩不论出身,进士出身者内心必大起反感,而朝廷上下凡属主官,皆进士出身者占据;又开口除弊、闭口兴利,说什么法与时迁、更法以趋时,祖宗成宪似乎不放在他的眼里!不惟如此,一旦真的忘我无己,就不思防人,更不会任智术、用权谋,别人稍一用术,他也就跌入圈套了!想到这里,我倒吸了口凉气,口中喃喃:“像高拱这样,奉行无己、至诚,恐无立足之地矣!”
“太岳说的什么?”李幼滋没有听到我的话,便问。
“喔,我是说,太不可思议了。部院堂上官率部属参劾一个大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活该!”李幼滋恨恨然,“高胡子薄情寡义,就该早败!”
“薄情寡义?”我惊诧不已,“义河所谓何来?”
“那王思质是他高胡子的同年吧?王元美为父讼冤,即使不看同年之谊,又碍他高胡子什么事?他高胡子何必反对?”
“新郑不是反对给思质公昭雪,他是说处事要一个公字,要昭雪都昭雪,不可独独给思质公一个人昭雪。传来传去,成了新郑阻挠给思质公昭雪了。”我解释说。
“结果一样的,反正此事搁置了。那王元美还能不怨之入骨?”李幼滋眉毛一挑,说,“王元美何许人也?他的狐朋狗友那么多,得罪他一个,就是一大帮啊!”
“喔!”我沉吟着。
“还有,”李幼滋继续说,“那个齐康,是他高胡子的门生,站出来替他鸣不平,他却首先提议处分齐康,那以后谁还敢跟他高胡子走啊?”
“看看,义河,这就不对了吧,人家不袒护门生,也成弊病了?”我指着李幼滋说,“何况,新郑是为大局计、为皇上计,牺牲门生,平息纷争。”
“反正大家都说,跟着高胡子,没有好果子吃!”李幼滋缩了缩脖子,“所以,高胡子那么多门生故旧,都袖手旁观,甚或还加薪添火,刑部那两个侍郎,不就是例子?”
“新郑是一个公字,那些怨他的人,是一个私字!”我替高拱辩护说。
“未见得!”李幼滋不以为然地说,“《嘉靖遗诏》深得人心,朝野为之加额,甚或为之涕零,他高胡子却独异其趣!岂不大失人心、激起公愤?”
“喔呀!”我暗吃一惊,不觉恍然大悟:徐阶当时明知道排斥高拱于拟遗诏之外会引发高拱的激烈反弹,何以毅然决然行之,原来,这是徐阶的一个手腕,也可以说是一个圈套。《嘉靖遗诏》的发布,已经彻底洗刷了徐阶所有的历史污点,徐阶当年顺承先帝的所作所为,都可以解释为是为了有朝一日握权处势,从而实施拨乱反正的良苦用心;谁拿《嘉靖遗诏》指责徐阶,无疑是甘犯众怒,引火烧身!所以,徐阶不怕高拱反弹;甚至说,他期待着高拱反弹!
见我紧锁眉头,沉吟不语,李幼滋叫着我的号,说:“太岳,我知道你和高胡子交厚,我劝你别和这种人近乎!”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喔呀,对了,那天太岳让我找齐康,是不是……”李幼滋看着我,咧着嘴,嘻嘻笑了起来。
“义河,你想到哪里去了!这话,以后绝不能再出口!”我脸一沉,“我是替高新郑鸣不平!至于出现当下的后果,我可未曾料到!”
“齐心协力把高胡子赶走算了!”李幼滋劝我说,“高胡子一走,元翁还不就指望太岳你了吗?”
“义河!”我呵斥说,“怎么能这么说?”顿了顿,转而以忧虑的语气说,“义河恐有所不知,皇上对新郑眷倚之深,非常情所能衡之啊!新郑已然递过十二道辞呈了,皇上慰勉有加,就是不放他走。需知,能动摇大臣者,只有皇上一人,倘若皇上就是不松口,这垛墙,任凭众人来推,还是推不倒!”
“当今皇上不是先帝。”李幼滋说,“不然也不会有今日这等局面。”说着,李幼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过脸来,幸灾乐祸地说,“明日早朝,等着看好戏吧!”
第二天一大早,晨曦初露,文武百官都兴致勃勃来到了左顺门,等待着早朝。这天的早朝,格外引人注目。连续免朝了一个月后,在科道无休止的谏诤下,皇上终于不得不出来主持朝会。内阁里的两位辅臣——徐阶和高拱,都因被参劾而递交了辞呈,皇上该如何措置呢?高拱和徐阶,又如何收场呢?所以,百官或者忧心忡忡,或者幸灾乐祸,都神情凝重地前来上朝。
时下,我站在朝班里,等待着“大戏”的上演。
朝仪甫毕,代理首辅李春芳刚要奏事,突然,兵科给事中欧阳一敬大步出班,声泪俱下地高声喊道:“陛下,朝廷出了奸人,臣请剑以诛之!”
欧阳一敬一声高叫,惊得百官目瞪口呆。朝会上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到了欧阳一敬的身上。只见他跪在朝班中间的过道上,又重复了一遍:“陛下,朝廷出了奸人,臣请剑以诛之!”
“谁是奸人?”皇上问了一声。
“大学士高拱!”欧阳一敬大声回答。
皇上愣了一下。
“陛下,”李春芳声音颤抖地说,“吏部尚书杨博、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及六官之长,各率其属上疏,及台省属官,交章论奏,凡二十八疏,论劾大学士高拱,言不可一日使其处朝廷。臣以为,皇上宜亟赐高拱归,以全大臣之体。”
朝班里,又是一片哗然!
皇上皱了皱眉头,未发一语,一甩袖袍,转身离去了。
“嗡嗡”声中,百官散朝了。一路走去,三三两两议论着,感叹着,久久不愿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