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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高拱的话,我不能正面回应,遂感慨道:“国朝的奸臣墨吏、阉珰竖宦胡作非为之时,逢迎者众而参揭者寡!何以对我兄如此苛责?无非是我兄不忍国事糜烂,想做些事情而已!竟不见容,令正直者寒心,求治者裹足矣!方今的言官,竟无一个一秉公心的吗?何以没有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呢?”

“也不是没有要说公道话的,是我不忍朝政纷扰,党比相攻;不然,必为难皇上、伤及圣怀。”高拱喟叹说,“华亭如此结言路以逐我,早晚有一天,会有公道之论!”

我笑了笑,说:“中玄兄,历史是长远的事;当下朝廷非我兄无以开新局!元翁久历宦海,开创新政或许力有不逮,然则内争之事,我兄非其对手,弟劝我兄忍让为怀吧!”

几个文吏怀抱文牍走了过来,我提高了声音,说:“元翁乃宽厚君子,以弟愚见,元翁断不会对中玄兄施展手腕。定然是有小人煽构其间,方才造成误会,弟当到元翁面前,为我兄辩白。”

高拱摇摇头:“多谢叔大了。叔大还是快回吧,免得华亭对叔大起疑心。”说完,登轿而去。

我转身回到文渊阁,径直走到徐阶面前,低声说:“师相,新郑对师相多有误会,言师相阴饵其于丛棘之上,似有怨师相假言路相逐之意,对师相不能谅解。”顿了顿,我提高了声调,“元翁,新郑素与居正交厚,居正深知新郑为人亢直,但决无故意为难元翁之意,更无谋人之心,对元翁或有顶撞,居正以为也是出于谋事之急切。”

“叔大,这些话,你不该在老夫面前说!”徐阶目光流露出愠怒,“科道论劾高阁老,那是他们的主张,老夫何忍见事体纷扰如此!”

我不再说话。无论如何,我已经替高拱在徐阶面前作了调息,而且高拱的乡曲郭朴也会将此讯息知会于他的,我可以心安理得了。

内阁里的纷争,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各种传闻,不绝于耳。不要说各衙门,即使是内阁,也无以推进政务,差不多是半瘫痪状态。

该如何收场呢?

高拱已经六次求去,皇上一概不允,在高拱第六次上疏求去的辞呈上,皇上御批:“朕素知卿,岂宜再三求退?”已有责备高拱屡屡求退之意。可是,正是在这道御旨之后,欧阳一敬再次上疏论劾高拱,嘲讽他“屡劾屡辩、屡留屡出”,可谓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倘若是先帝,科道如此不依不饶排陷他所信任的阁臣,早就受到严惩了;可是,当今皇上是软弱、宽厚的君主,他对科道无一语责备,只是不厌其烦地慰留高拱:“朕屡旨留卿,特出眷知,宜以君命为重,人言不必介怀!”

言官强逼,皇上坚留。高拱体认到了皇上的难处,事实上,科道对皇上的攻击,一点也不比对高拱的少,从皇上的内心,是盼望内阁替他解围的,他哪里还敢对科道稍有责备呢?既然皇上对科道束手无策,高拱又一再求去,那不是让皇上为难吗?所以,接到皇上不允辞的御旨,高拱也就不再犹豫,第二天就回到了内阁。

这天,轮到我执笔票拟,我早早就到了文渊阁,把发交内阁票拟的奏疏,事先浏览并加以分拣,提请研议。我拿起一份文牍:“吏部奏请升尚宝司丞海瑞为大理寺右丞。”

“海瑞是何出身?”李春芳问。

“举人。”我回答。我知道李春芳是明知故问,或许他对推升海瑞有异议,又不愿明确说出,遂以询问海瑞的出身加以婉转表达。

“举人未必不贤,进士未必皆贤!”高拱接着我的话说,“以高某看,海瑞其人,授职大理寺,是才适其用。元翁,当拟旨,饬吏部,此后用人,初授职,有进士、举人出身之分;而升迁则宜惟政绩论,不得论出身。”

徐阶沉默不语。高拱动辄就要改易祖制成宪,徐阶绝难赞同,毋宁说,这是徐阶甚为反感的。

“元翁!”高拱叫了一声。

“玄翁!”我叫了一声高拱,向他递了个眼色,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相逼。

“如此,如何推进国务?!”高拱感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吏部奏请,升御史李幼滋为国子监司业。”我拿出一份文牍,晃了晃说。

这是我向徐阶建言的结果。几年前,李幼滋以访仙御史身份到江西侦查严嵩动向,为徐阶倒严立下奇功。可是,这些事,又不能对外言之。相反,访仙御史的身份,倒让李幼滋和先帝修玄崇道的怪诞之举勾连到了一起,那些道士、术士都受到严谴,酬庸李幼滋有些不合时宜,所以延宕了四年,李幼滋多次催促,我才不得不向徐阶提出建言。

“李幼滋?”高拱以不屑的口吻说,“那个访仙御史?”

“喔,李幼滋是张阁老的乡曲,想必,张阁老对此人知之甚详。”李春芳接言道。

我明白,李春芳是在以此提醒高拱,李幼滋是张居正的乡曲;而你是张居正的好友,难道还要挑剔吗?

“乡曲、同年、师生!”高拱把嘴角一撇说,“选政何以坏,就是这些交谊坏了公平!”他转向我问,“叔大以为然否?”

“国之大臣,不能以私情而忘公义。”我答道,内心却对高拱如此不顾情意有些不悦。但是,我也知道,高拱并非故意与我为难,这是他的为人;高拱对自己的亲属故旧,甚或比与他毫无渊源的人,还要更为苛刻些,他的一个内侄,因此还和他断绝了来往。

“无非是从五品的郎官,吏部业已研议奏请,皇上不便驳回。”徐阶说,“既然高阁老以为李幼滋行止有亏,不宜充儒臣教职,我看,海瑞的遗缺,就让李幼滋补上吧。”也不等高拱回应,就紧接着说,“叔大,下一件。”

每研议一件事,大家无不小心翼翼,神经紧绷,好不容易捱过了一天,已是精疲力竭。刚要散班,高拱突然说:“元翁,皇上慰留我甚坚,科道逼迫我甚急!为皇上计,适可而止吧!”

徐阶一愣,旋即露出笑容:“高阁老,这也是老夫的愿望啊!”

听徐阶这句话,似乎他对言官所为一无所知,摆出了一副超然事外的阵势,令高拱顿起反感,遂以质问的语气说:“高某到底有何过错,竟至不容,如此结言路必逐我而后快?”

徐阶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冷冷道:“高阁老,言官乃朝廷的言官,不是徐某的言官,倘言路可结,徐某能结,那么高阁老也可结之嘛!”

“你……”高拱气得满脸通红,须臾,索性一拍几案,指着徐阶质问:“写青词、助斋醮,元翁不曾为之?永寿宫事谁为之?该不会说成是严嵩献策重修吧?此事严嵩也不愿为之!可是,一尺一寸皆元翁父子视方略,何以遗诏中,尽归为先帝之过?”

高拱终于把他对徐阶瞒着他拟定遗诏的不满公开发泄出来了。虽然高拱私下里说过,徐阶对先帝是“诡随于生前,诋骂于身后”,他为之不平,而且这些话也早为徐阶所闻;可是公开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徐阶又冷笑了一声,说:“土木事,徐某不敢辞;然青词事,倘若徐某没有记错的话,似乎有人上了密札,恳请为先帝精制青词,密札犹在,高阁老,你看要不要公之于众?”

内阁里,突然变得安静异常。

“这……”高拱张口结舌,转过脸来,惊讶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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