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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将陈瓒削职为民的诏书,高拱舒了口气。可是,与此同时,兵科给事中欧阳一敬、辛自修,御史吴时来等人论救陈瓒的奏疏也发交内阁了。

轮到郭朴执笔票拟,他先将欧阳一敬的奏疏读了一遍。

起初,当听到“陛下初登大宝,宜以尧舜明目达聪为法,即使陈瓒妄言,犹当宥之”时,高拱冷冷一笑;听着听着,高拱脸色大变,露出了咬牙切齿状。

欧阳一敬明是论救陈瓒,实是论劾高拱的!而且用语尖刻,竟然说,高拱“奸险横恶,无疑蔡京”!

御史吴时来的奏疏则说:“高拱修故怨,挟徐阶以黜陈瓒!”

我暗忖,吴时来的话虽简短,份量够重,这不恰恰给欧阳一敬说高拱奸险横恶做了注脚吗?他的弦外之音就是,因为陈瓒论劾过高拱的亲家,高拱就挟私报复他,这不是高拱奸险的明证吗?徐阶是不主张罢黜陈瓒的,可是高拱居然挟压首辅,以逞其私!这不正是高拱横恶的明证吗?

“胡说八道!”高拱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拍几案,“嚯”地站了起来,脸色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道道分明,“说我奸险,说我是蔡京,证据呢?空口无凭,就胡乱给人扣上奸臣的帽子,说得过去吗?有这样论劾大臣的吗?”

“玄翁!”我上前拉了拉高拱的袖袍,示意他坐下。

“奇怪!奇怪!”高拱坐下来,继续说,“这个欧阳一敬,在弹章里说,他和陈瓒是密友,去岁陈瓒论劾我无君、不忠之事,是他们共同商榷的!那他当时何以不列名参劾我?”

徐阶依然是微闭双目,仰靠椅背,默然无语。

我走到高拱面前,低声说:“玄翁,按制,玄翁被论,该回避。不然,不知道还会有什么说法呢!”

高拱愣了一下,站起身:“近日人情不一,国是纷然,即无彼等论劾,我也要乞身求去;然则,古人云,大臣不重则朝廷轻!彼等论劾我的话,倘若传之四方,让海内以为真有蔡京在位,我高某一人不足惜,岂不让天下人轻朝廷?”言毕,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诸公都说说,如何处置?”徐阶慢条斯理地说。

“岂有此理!”郭朴说。从他愤愤不平的神情看,这句话,似乎是针对言官的。

“这……”李春芳不知所措,“请元翁裁示。”

“皇上初登大宝,有尧舜之明,”徐阶字斟句酌着,“况看此阵势,倘若责言官、甚或不宥陈瓒,科道不会善罢甘休,恐于高阁老更为不利。以老夫之见,彼此让他一步,把对陈瓒的处分,改外调吧!如此,各方的颜面,皆可保全,事情也就过去了。”

徐阶说罢,望着众人,等待回应。可是,郭朴、李春芳和我,都在琢磨着徐阶话中的意思,没有一个人说话。

“安阳,如何?”徐阶问郭朴。

“也罢!”郭朴叹口气说。

就这样,对陈瓒的处分,由削职为民,改为外调。

与此同时,皇上慰留高拱的御旨也下了:“卿心行端慎,朕所素知。兹方切眷倚,岂可因人言辄自求退?宜即出视事,不允辞。”

可是,高拱并没有到阁当直。已经两天了,没有看到高拱来,我正思忖着前去问询,就接到了皇上的御旨。原来,高拱又一次上了辞呈。

我细细看着高拱的这道奏疏,内有这样的话:“臣亦志士也,乃皆漫无指据而徒加诋诬,臣何能觍颜就列者。况今党比成风,纪纲溃乱,使圣主孤立于上,而无有为收拾者。”看到这些话,我才了然:高拱言外之意,似乎是怀疑这些言官有结党之嫌;同时也在表达他在内阁无以展布的苦楚。皇上御批:“大臣之道,重在康济,不专洁身。宜遵前旨即出,以副眷倚。不允辞。”

高拱这才回到内阁。文渊阁里的氛围,也变得很是凝重。有好几天,高拱都是满脸怒容,无论研议何事,他皆一言不发,偶尔,会发出一声冷笑。

徐阶见到高拱,依然是微笑着,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吗?我暗忖。徐阶分明是设计了一个圈套,何以半途而废了呢?

正在我迷惑不解之际,道路传闻,言官论劾高拱的话,并非空穴来风,虽无正面实证,却可反证之:对陈瓒的处分原为削职为民,高拱回避期间即改为外调,这不正是高拱专横、挟压首辅的证据吗?

“喔!”我恍然大悟,徐阶的手腕太老辣了!这一个小小的举措,就把高拱置于百口莫辩的地步了。

果不出所料,论劾高拱的奏疏,突然间连篇累牍地堆积到了内阁的案头。

欧阳一敬再次带头,参劾高拱“屡经论列,不思引咎自陈,却指言官结党,如此威制朝纲,专柄擅国亟宜罢斥”!接下来,南北两京的言官,纷纷上疏,论劾高拱“奸恶”“刚愎”,“无宰辅器”!高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上疏求去,皇上也一次又一次慰留。

欧阳一敬又上了一道奏疏,弹劾高拱“刚愎自用,无大臣体。外姑为求退状,而内怀患失之心。屡劾屡辩,屡留屡出。中外指目,转相非笑,非盛世所宜有”!

看到这道弹章,高拱欲哭无泪,一句话也没有说,起身向外走去。

我急忙跟了上去,送高拱下了文渊阁的台阶,走到轿前。

“叔大!”高拱叫了我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中玄兄!”我上前扶住高拱,“元翁这样做,实在……可是,我兄体谅,我是他的弟子,真是无所措手足!”

“原以为华亭乃忠厚长者,”高拱感慨系之,“谁又料到,他居然阴饵我于丛棘之上!诚智老而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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