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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恩师和好友 1(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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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端不可开!”徐阶话音未落,高拱就断然道,“元翁莫忘了,时下已不是嘉靖旧朝了!若在先朝,揭请上裁习以为常,那是因为先帝御宇年多,通达国体,故请上裁;方今皇上甫即位,安得遍知群下贤否?政府当提出明确主张,若政府意见纷纭,遽请皇上亲裁,皇上或难于裁断,必有所旁寄!”

“旁寄,当然就是交给内侍宦官喽!”郭朴插话,为高拱作注。

“如此,天下大事去矣!”高拱接着说,顿了顿,又补充说,“内官干政,从来没有好结果!世人皆云任用宦侍,过在皇帝,岂不知,举凡宦侍肆虐,莫不由政府或政府中人启其端,我辈职责所在,万不容有此祸国殃民之事再现!”

徐阶又一次仰靠到椅背上,闭目沉思。可是,手捋胡须的节奏却明显加快了。良久,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缓缓放下,再轻轻掸了掸手:“如此,就按高阁老说的办!就请石麓票拟,对弹劾潘季驯的言官,严旨切责!”

李春芳惊诧地看着徐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阶一向对言官是十分宽容的,开言路,褒言官,是他的执政理念和当国风格,何以突然就屈从了高拱的意志呢?这一点,就连高拱也感到意外。

“如此甚好!”徐阶莫名其妙地高声说。

“石麓,还有科道的弹章吗?”徐阶问李春芳。

“哦,有,有!”李春芳忙说,“这里有一篇,吏科给事中陈瓒弹劾吏部尚书杨博的奏疏。”

“喔呀!”我心中暗自一惊。恐怕又要出事了。

陈瓒这个人,见风使舵,投机钻营,属于典型的小人。当年严嵩在位,他谄媚严嵩,充当打手;徐阶执政,他又谄媚徐阶,颇是殷勤。连高拱这个清洁峭直、家如寒士,可以说没有任何把柄可抓的人,他都能以小见大,无限上纲弹劾他,无非是想在徐阶那里邀宠而已。虽然陈瓒的奏疏因先帝处于弥留之际来不及御览处理,没有起到应有的杀伤效果,但对高拱与徐阶的相处,却起到了高度煽发仇恨、激化矛盾的作用,这是政府高层人所共知的。当年为了替徐阶摆脱困扰,我也曾经利用陈瓒弹劾过户部尚书杨博;可是杨博后又得以起复,转任吏部尚书。陈瓒作为吏科给事中,何以要再弹劾杨博呢?

“科道官是否纳入京察,本无定制,但祖宗惯例,考察科道者,十之仅三;今陛下既纳大学士高拱之意考察科道,可也;即是考察,降黜科道,可也;然降黜之科道,连同所有察典之文官,竟无一人为山西籍者,臣愚钝,不知吏部尚书杨博之同乡,何以皆称职优等之官乎?似此护党营私之人,委以铨叙之重,恐长此以往,庙堂之上皆晋人矣!”李春芳展读着陈瓒的疏文。

我偷偷看了高拱一眼,见他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神情。李春芳刚读了陈瓒的奏疏,高拱冷冷一笑,鼻子中发出“哼”声:“陈瓒,是何职?”

“吏科给事中。”李春芳顺口答道,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着啊!”高拱一拍几案,“既然是吏科给事中,吏部履行京察之责时,按制,他是不是与闻?”

“陈瓒劾杨博挟私愤、庇乡里,且不论其对错,”郭朴接言道,“然陈瓒乃吏科给事中,在吏部办理京察之时,吏科是应当参加的;没有他的副署,章奏是报不上去的;事前既无提出异议,副署签名;事后却偏要提出弹劾,是何用心?”

“抵牾!”高拱说。

“陈瓒出尔反尔,全不是人臣事君的道理,”郭朴恨恨然,说,“应当革职!”

徐阶瞪了郭朴一眼,又盯住高拱问:“高阁老,你是何意?”

“应当削职为民!”高拱撸了撸袖袍说。

徐阶微微一笑,说:“如此,即按高阁老的主张,将陈瓒削职为民。”他转向李春芳,吩咐说,“石麓,你照此票拟吧。”

徐阶如此痛快地采纳了高拱的主张,令众人颇感意外,高拱甚或有些感动。他说:“元翁,既如此,可作一了断!”他的语调少有的和缓。

我暗自猜测着高拱这句话的意思。听来似乎能解读出要与徐阶和解的讯号,分明是说,既然陈瓒已经罢黜,那么因陈瓒弹劾引发的误会也罢、仇恨也罢,都可以了断了;但也可以理解为京察之事,可以告一段落了,是是非非,就不再纠缠。

徐阶捻着胡须,面带微笑,并不说话。可是,徐阶的微笑让我感到很生疏,似乎透出一股阴冷。

高拱对徐阶的神态似乎毫无察觉,感慨道:“处分陈瓒,不是说京察之制没有弊病。国朝用人,首论资格;资格具备者,一旦任用,无论政绩、不问贤否,只要没有明显过失,即使无能之辈,朝廷也无以降黜,因此威柄只有寄于京察;而京察之制,旨在惩汰官邪,风示有位,所关至为重大。但多年来,每遇京察,惩汰之数,都是循以往之数,袭为常故。既然惩汰之数已定,那么考察竟成凑数之游戏,凑数已够,则虽有不肖者,也就不再论了;若数未凑够,又不免强索为充;更有甚者,地方官员,为了凑够降黜官员的数额,明明已经发现下属有不法情事,也先不论劾,等到考察时,再上奏题覆,以充其数。这真是大谬啊!如此以来,纵豺狼于当道,觅狐鼠以塞责,此所以人心不服啊!更有拉帮结派、排斥异己者,就更是令人齿冷。故高某敢向元翁建言者,票拟时应写明,此后考察官员,不得预为限定指标,凡有不肖而未察典者或者本是贤者而因耿直得罪上司而被纠弹者,一经发现,其主官当负连带责任。凡纠弹官员,务要遵照事例,述其不职状,不得随意揣度,深文周纳。”

徐阶并不直接回应高拱,缓缓道:“我太祖肇造鸿基,其劳心焦思,垂训立法,我辈思贻谋之深,隆继述之孝,恭取祖训,置之座右,守而勿失可也!换言之,治道之要,在于善法当世之成宪而已。盖祖宗立业,其更事也详,则其防患也深;其谋虑也远,则其立法也密;故子孙承之,自可以世守而无弊。苟非至于大坏,固未易以更变也。”他顿了顿,嘲讽地一笑,“或自作聪明,狭小制度;或庸昧寡识,蔑弃典章,卒之国无籍矣,何以为治?”

“元翁之言,高某不敢说错。”高拱反驳说,“然则,高某以为,圣人不能违时,振弊易变,规制法令皆当与时俱迁,只要利于富民强国者,即使祖宗没有讲过,没有做过,我辈未见得不可以做!”

徐阶不再和高拱争论,问李春芳:“石麓,处分陈瓒的票拟,拟好了吗?还有,粤籍御使们弹劾潘季驯,要对这些御史严旨切责,就一并送呈御览吧!”

我恍然大悟,原来,徐阶是在不动声色地为高拱设下了圈套!不禁暗暗佩服徐阶的谋略。

可是,高拱并没有觉察出任何异常,他神色轻松,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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