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恩师和好友 1(第2页)
“有错必纠,知错必改。”徐阶用做结论的语气道,“此意,乃先帝的遗诏、当今皇上的登极诏皆已昭示于天下的。我辈位在中枢,处理政务,当体认我皇上宽仁之心,付诸实践,令天下人感戴我皇上盛德隆恩。”
倘若没有异议,轮值的阁臣即当按徐阶的话票拟了;今日李春芳执笔票拟,所以他埋头飞快地记录着。
可是,想不到,高拱又说话了:“元翁的话,高某极赞成之。然则,高某以为,为彰显皇恩,处事需得一个公字。方今内则吏治不修,外则诸边不靖,兵不强、财不充,皆缘于积习之不善,在高某看来,这才是天下之大患。而言积习之弊,首当其冲的,即是执法不公。爱之者,罪虽大,而强为之一辩;恶之者,罪虽微而深探其意。”
“高阁老,你到底想说什么?”徐阶不耐烦地说。
“我要说的,就是内阁作为国家中枢,执法要公。”高拱以争辩的语气说,“就拿王世贞请雪父冤一事来说,且不可就事论事。诸公都知道,先帝愤于南北两欺,对败战将帅果于杀戮。数十年来,被杀将帅何其多哉?远的不说,继王忬之后任蓟辽总督的杨选,不也是和王忬同样的下场吗?这是嘉靖四十二年十一月的事,”高拱目光紧紧盯着徐阶,高声问,“想必诸公不会忘记吧?”
徐阶埋头看着文牍,郭朴、李春芳和我,都饶有兴趣盯着高拱,等待着他的下文。
“姑且不论王忬是不是有冤,也不论该不该昭雪。要害在于,给王忬昭雪,嘉靖一朝与王忬一样被杀的将帅,要不要一体昭雪?”高拱双手一摊,问。
“喔!”郭朴恍然大悟似的,“是啊,是需统筹。”
“倘若即允王世贞所请,独独给王忬昭雪,外间会如何看?”高拱继续阐发说,“高某和病休中的陈以勤陈阁老,是王忬的同年;李石麓、张叔大是王世贞的同年;王世贞又是国中闻人,别人会不会说,我辈阁臣以权谋私,厚此薄彼,法外施恩?倘若内阁给外界这样的观感,朝廷威信何在?又安能彰显我皇上爱养元元之德?”
徐阶抬起头,缓缓道:“既然高阁老不主张给王忬昭雪,此事,缓议。”
“元翁,高某非……”高拱红着脸,还要解释,徐阶打断他,“老夫已纳高阁老之议,勿需再言。好了,议下一件事。”
李春芳满脸尴尬,看着我,似乎是说,该如何向王世贞交代?我摇摇头,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元翁,诸位阁老,”李春芳举过几纷奏疏,道:“这都是弹劾广东布政使潘季驯的弹章,兹事体大,请商议裁之。”
徐阶微闭双目,仰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说:“说说科道论劾潘季驯的理由。”
李春芳忙翻阅着奏疏,断断续续地说:“说是潘季驯别出心裁,强行要广东各县清丈田亩,推行‘均银法’,还美其名曰税费兴革!闹得人心惶惶,当地士绅上告到该省巡抚衙门的,就有几十人!是故,五位粤籍御史一起上疏,论劾潘季驯妄改祖制、**粤省,请将其革职查办。”
多年来,清丈田亩、革除税收中的弊病,一直是我苦苦思索的课题。所以,一听到李春芳提到“税费兴革”这几个字,我急忙欠起身,从李春芳手中要过弹章,细细翻看着。从弹劾奏疏上看,所谓“均银法”,就是在清丈田亩的基础上,根据田亩征收田赋,不再按户征收税费,此前所有摊派项目,无论名目为何,一概取消;所有征收的实物,统统折合为白银。往者我也隐约听到过一些地方在试行“条编法”,也有的称之为“一条鞭法”,其意大抵也是如此。此制究竟如何,我不得而知,心中并无定见。可是,粤省的官员对此反弹如此之大,科道群起而攻之,足见此法未必可行。
“论劾!又是论劾!”突然,高拱冷笑一声,“时下科道的坏毛病越来越多,凡是有人要踏踏实实做事情,尤其一有针对弊病革故鼎新的举措,不问其利弊,不管民心之向背,即搬出祖制,祭出名教,指手画脚,弹劾攻讦!此风不杀,何以新治理?”
“朝廷设言官,就是要他们对施政评头论足的,”徐阶依然闭着眼,冷冷地说,“以此遏制操切,震慑贪贿,祛除骄盈,裨益大焉!朝廷法纪俱在,科道以法纪绳施政,这也是他们的权责。高阁老何故以此责科道?”
“元翁的话是不错,可事实未必皆如元翁所言。”高拱激愤地说,“别听有些言官说的冠冕堂皇,实则动机龌龊!即以参劾潘季驯之事来说,时下贫者益贫、富者益富,民怨沸腾,何以如此?负担不公,摊派过重;而搜刮民脂民膏,皆入贪官污吏之口!潘季驯革除弊病,试行新法,有何不可?至于缙绅上告,也是意料之中!因为此法之要害,就在于田多者多纳税,田少者少纳税,缙绅者流自然反对;州县的官吏不满,也不足为奇,因此法阻绝了贪官污吏们上下其手的机会,断绝了他们的财路,所以恼羞成怒也属常理。但是,朝廷应有主张,不能一看到有论劾,就大惊小怪。”
徐阶脸色阴沉,眉头紧锁,不停地捋着花白的胡须。郭朴、李春芳和我也沉默不语。适才高拱说到田多者多纳税,那这个“均银法”也好,“条编法”也罢,徐阶内心定然是反对的。因为徐阶的家族在家乡就是最大的富户,阡陌连绵,良田万顷,他会赞同田多者多纳税吗?高拱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均银法”,必让徐阶对高拱难以容忍。看得出来,徐阶微闭双目,看似超然,实则是故作镇定而已!不过,此时,我急切地想知道,徐阶会如何因应。
“老夫当国,无他,开言路,洽舆情。”徐阶语调平缓,看不出他的恼怒,但是却巧妙地把他和高拱的分歧,转移到了是不是开言路上去了。
我暗自赞叹徐阶的老练。
“元翁!”高拱用很是诚恳的语调说,“当此新君初政,国事托付政府,正是除弊兴利、与民更始之良机;然则,上至中枢,下到州县,却多是徒托空言,敷衍塞责,甚或惟以搜刮民脂民膏为能事!元翁即以博大宽柔相标榜,奈何对公而忘私、锐于治功者却格外挑剔?”说到这里,高拱突然变得激动不已,本想端起茶杯喝水,因为手颤抖得厉害,又不得不放弃了,“奇怪的是,对有些事,科道却格外宽容。高某访得,有淮阳知府某人,黄河决口,淤堵河道,使得漕船难以通行,河道总督知会请其聚集民丁疏浚,他却置若罔闻,整天热衷聚会讲学,还把河道衙门拨发的河工费,挪用为讲学之费,置书院、设讲坛,所有听讲之人,俱由知府衙门供应食宿。可这样的事,言官们竟无一字论劾,高某愚钝,实不知其因也何?这样的所谓言路、所谓舆情,恕高某不敢苟同!”
“高阁老!”徐阶调整了坐姿,以不耐烦的口气说,“你说得够多了,扯得也够远了,如此漫无边际议论开去,还办不办事?”
也难怪徐阶忍不下去,高拱的话,又触到了徐阶的痛处。因为,讲学之风之所以在全国盛行,正是由于徐阶的倡导和身体力行。特别是近来,京察之际,各地官员齐集京师,徐阶利用这个机会,多次在灵济寺聚众讲学。徐阶主讲之日,京师大小衙门为之一空,就连阁臣、部院堂官都前去聆听。高拱抨击淮阳知府热衷讲学,不务正业,徐阶定然以为是在影射他。不惟如此,高拱质疑言官对讲学之风无一字论劾,言外之意似乎是说,科道的所作所为,其实并不是出于公心,而是媚权势、顺徐阶的。
“如此,则粤籍御史的奏疏,留中不发吧?”李春芳忙以试探的口气说,似乎在打破文渊阁里的尴尬气氛,调和徐阶和高拱的分歧。
“政府不应回避矛盾,”高拱接言道,“朝廷举措,不能伤了锐意求治者的进取之心!也不能纵容科道以公器遂私愿之恶习!言官当为贤臣黎民呐喊,不应为富人贪官摇旗。弹劾潘季驯的粤籍御史,平日和广东的什么人交通?不是富户、就是官吏,他们弹劾潘季驯,是为谁说话?是故,高某以为,潘季驯不仅不能革职,朝廷还要慰勉激励;倒是弹劾他的言官,要严词切责!”
“玄翁!”我对着高拱说,“慰勉激励潘季驯的话,就免了吧!毕竟,五御史交章论劾,皇上偏偏要慰勉激励他,会有故意和言官对立的观感。”我这句话,既表达了对高拱主张的赞同之意,又有替徐阶开脱的意思。因为,我知道徐阶对“均银法”是惧恨交加的,而慰勉激励潘季驯,无异于公开支持“均银法”。
可是,徐阶对严词切责五御史也不赞同:“上初即位,遽谴言路,何以杜将来之口?”徐阶表达了自己的见解后,随即一扬手,表示勿需再争论,遂以决断的口吻说,“既然内阁主张不一,那就揭请上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