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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是很少登门拜访科道的。可是,这一天,我作了精心整备,登门拜访御史陈瓒。

当下,在翰林院的同年大都还任编修之职时,我已经由右谕德升任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了。一个翰林院的主官,虽然品级只有五品,但是已经晋身儒林高层,也说得上身份显赫了。拜访一个和我素无渊源的御史,显然不是心血**的随意之举。

曾其何时,高拱也好,我也罢,最为痛恨的,是执政者引用私人。但目下,提拔高拱为礼部尚书,提拔我为翰林院侍读学士,都是徐阶一体办理的。其实,这时候,我倒害怕徐阶没有魄力顶住压力,真的兑现他的“用舍刑赏还公论”的承诺了。因为若真的按“公论”用人,以我的资历,要想入阁拜相,根本是不可能的,付诸廷推,恐怕也过不得关。所以我必须不停地制造足以为徐阶增加威信的舆论,只要徐阶享有崇高威望,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就都能够为朝野所接受。这个思路主导着我,使我变得在考量一切问题时,自然而然地,事事、处处为徐阶的威望着想。同时,徐阶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伺候圣上的事情上去了。随着在位日久,春秋渐高,圣上越来越乖戾,越来越难以伺候了,徐阶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应付着,难得有机会离开西苑的直庐,甚至用于思考、处理政务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我必须尽心地为徐阶谋议、解忧。

昨天快散班前,徐阶派人急急知会我到他的直庐。一见面,徐阶就带着浑身的疲惫、一脸的无奈,慨然道:“此中可愧可叹可忧可惧之事与日益增,老夫真是应对无方矣!”我猜想,一定是圣上又给他出了难题。

果然如此。就在适才,圣上突然召见徐阶,说有人密报杨博贪墨受贿,要徐阶查实予以惩罚。

徐阶明白,这其实就是一个借口。事情的起因缘于杨博就任户部尚书不久,就对圣上一再诏买龙涎香一事啧有烦言。龙涎香是斋醮仪式中所必需,只有广西一地出产这种价格昂贵的香中精品,每年,朝廷都要花去大量银子用于购买龙涎香。可在朝廷常科中,并没有购买龙涎香及斋醮所需经费的科目。严嵩执政时,总是挤占各类开支,确保满足圣上的需求。鄢懋卿总理盐政后,正是需要大量资金以对抗鞑虏的侵扰和南方倭寇的**之时,于是就空前加强了盐的专卖,骤增盐课,一年之内就从他所掌管的五个都转运盐使司多收取了二百多万两白银。这笔多课的盐款,以后就成为为圣上置办斋醮所需用品的主要经济来源。然而,严嵩倒了,作为严嵩党羽的鄢懋卿也受到了清算。既然鄢懋卿被清算,那么他在位时制定的政策,就不能不予以废止。如此一来,本已捉襟见肘的国库,更加入不敷出,加之近来圣上衰病交加,越发痴迷于斋醮,对龙涎香的需求也就与日俱增,户部不得不在预算之外,从河工费中挪用款项,以为购龙涎香之用。杨博一上任,就下令挪用之事,暂时停止执行。他向徐阶请示办法,徐阶搪塞说“以政务还诸司”,户部的事,内阁不便干预。杨博说,那就萧规曹随,户部不妨也引用内阁的执政信条,不是说要“以威福还主上”吗?于是就颁布了一条户部规则,各科预算,不奏明圣上,一律禁止挪用。杨博公开说,权自上出,有司安能专擅?可不管杨博说得多么言之成理,还是没有瞒过舆论,不少人猜测议论,说户部的这条部规,多半是针对挪用河工费购买龙涎香一事而来的。果然,部规颁布不久,紧接着,杨博就据此奏请,是否允准挪用河工费用以购买龙涎香,请圣上定夺。表面上虽不是公开拒绝为购买龙涎香拨款,实际上是置圣上于尴尬之地。他的奏疏公开了款项来源,让朝野都知道竟是挪用河工款购买龙涎香,这比公开拒绝还要令皇威受损。难怪圣上龙颜大怒,“杨博这厮,还配做户部尚书吗?”接着就说出了有杨博贪墨受贿的密报。这是暗示徐阶,查查杨博有没有节操上的毛病,好找借口罢黜他。圣意已决,倘若内阁无动于衷,对杨博不采取行动,圣上那里是绝对交代不过去的。难怪徐阶喟叹不已。

我知道徐阶是要我提出参议的。难题已经摆在面前,如何处置呢?看来徐阶有些束手无策了。若一意迎合圣上,道德良知有亏,舆论不协;若推委搪塞,顶住不办,则大失帝意,后果难料。我苦思冥想良久,建言说:“倘若由学生出面说服浦州主动去职,或许可以化解危机?”杨博字维约、号虞坡,是山西浦州人,即以浦州代称之。

“主动辞职?”徐阶摇了摇头,“浦州给圣上出难堪,岂是辞职就能解脱的?圣上一定也要他出丑才能解恨哩!况且,主动辞职也没有由头,岂不是又授人以柄?外间会说浦州对圣上修玄有怨,以辞职相抗议,对圣威有损。”

徐阶的这个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常例,有威望的大臣不明不白地辞职,往往会被理解为对皇上的抗议,也必然会引起舆论对皇帝的责难,徐阶在圣上那里不好交代。

“也是。此乃下策。”我愧赧一笑,忽然间想起了那次游七说起的张庆卿送杨博波斯地毯的事。

游七与公卿的管家无不交往,经常说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事,谁家新造了宅子,谁家新添了家具,谁家新增了摆设,没有他不知道的。有一天晚上,游七很是羡慕的口气说:“啧啧……人家杨尚书府第,厅堂里全铺上了波斯地毯,好气派哩!听说是张百万刚送的。瞧瞧人家的朋友,瞧瞧人家的气派!”他说的杨尚书,一定是户部尚书杨博了。所谓张百万,是有名的晋商张庆卿,他多年来一直在山西、北京两地做生意,是有名的富翁,人送外号张百万。张庆卿是杨博的同乡,他经常出入杨府,免不了经常送些贵重礼品。游七所说的波斯地毯,大概就是张庆卿送的。想到这里,我心里顿时就有了主意,很郑重地说,“师相,此事师相就不必烦心了,交由学生去办吧!”

徐阶也不问我如何去办,只是点头表示认可。于是,我想到了拜访御史陈瓒。

陈瓒的家在宣武白纸坊,万寿西宫东北侧,一个宽敞的四合院。一进门,我就故作惊讶,“唉呀,廷裸兄府上,何以没有铺上波斯地毯呀?”

陈瓒一楞,旋即笑道:“波斯地毯是洋玩意儿,卑职或可一窥其美,安敢奢望享用啊!”

我笑道:“听说户部杨浦州府中,铺上了波斯地毯,是张百万送的,居正以为廷裸兄府中也会有份呢!”还没有等陈瓒答话,我收敛了笑容,“廷裸兄一向英锐勇进、仗义执言,如今华亭当国,言路大开,廷裸兄倒像是染了瞻徇之气,反而沉默起来了。”

陈瓒被认为是严嵩的人,在清除严嵩余党时,本该革职,徐阶以宽容言官为由,保护了他。宽容言官是事实,但更重要的是,陈瓒在关键时刻给徐阶密报,对徐阶大有助益。徐阶以为陈瓒乃投机钻营、见风使舵之辈,不足信用,念其有功于朝廷除奸大计,有意外放任用为州府佐贰,不为贬谪,但使其远离京城,免得无端生出是非;我则力主留用陈瓒,这种人的节操自然不敢恭维,但这样的人留着比起正人君子来,有时候要有用得多!所以陈瓒并没有因为追随严嵩的劣迹而受到处分。这样的人,关键时刻是可以发挥作用的。我知道,顺从帝意无端弹劾杨博,不是一般的御史所愿为的,而陈瓒之流,倒是最乐意干这样的事。

“只要元翁有命,陈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陈瓒似乎猜出了我的来意,信誓旦旦起来。但我从他的表情和话语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是在试探我,同时又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意思分明在说,你张居正要我干,我就干了吗?你若是衔徐阶之命有所吩咐,那就另当别论了。

“廷裸兄,难道你只知为元翁出力?”我嘲讽说,“别忘了,言官可是圣上的耳目啊!”

“岳翁的意思是……”陈瓒还在试探,两眼放光,紧紧盯着我,想从我的眼睛里捕捉某种讯号。

“廷裸兄身为耳目,难道没有听说圣上对国库空虚甚为恼怒吗?”我诱导说,“国库空虚,连斋醮用的龙涎香都无钱购买,可主事者却能享用波斯地毯,圣上为之怏怏不乐。”

“哈哈,哈哈!”陈瓒大笑,还向我作了一揖。

我忙装作惊惶失措的样子:“廷裸兄何以如此?居正可是来向廷裸兄求教禅宗的!”

从陈瓒府中出来,回到家里,李幼滋已在花厅等候。

平时,李幼滋常常不请自到,今次,是我特意派游七去请他来的。我要李幼滋出面,替徐阶去办另一件棘手的事。

也是昨天在徐阶的直庐里,除了杨博的那件事,徐阶还说到,圣上突然提出,要在他的出生地安陆也即兴都,修建兴都宫殿,“既然是兴都,乃皇考称尊之所,安能没有宫殿?皇考一生心系众生百姓,《兴都大志》屡屡有皇考为百姓祈雨之记载,安能没有雩坛?”圣上振振有辞地反问徐阶,同时还话中有话地威胁说,当年严嵩明是忠君,实是奸诈,如此大的事,居然不替君父想到。这话是骂严嵩的,但却是说给徐阶听的,圣上的意思是先把徐阶的嘴堵上,叫他没有辩驳的余地。徐阶当时只有诺诺了。

“兴都建宫修殿,另造雩坛,师相以为,有此余款可供支应吗?”我问这话,其实是明知故问,倘若度支宽裕,徐阶也不至于愁眉不展。

“哪里会有余帑?”徐阶慨然,“按圣上旨意,难免又要大兴土木,民不堪其负矣!本想谏阻,可圣上不容老夫置喙啊!”

这件事,我也应承下来了。征得徐阶的赞可,请科道出面巧妙谏诤。

特意请李幼滋来,就是要交办这件事。

李幼滋曾经以访仙御史的名义,暗地里监视严氏父子在江西的举动。严世蕃遭受的最后一次弹劾,就是李幼滋出面从江西发出的,这一举,使得新任御史李幼滋在都察院乃至整个官场都有了名气。这次,谏诤圣上之事,我要请他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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