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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无数次的打击、迫害,科道对谏诤当今皇帝,一个个噤若寒蝉,偶尔上疏,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徐阶当国,最重公论,力主放开言路。可科道有着痛苦的教训,还是心有余悸,摸不准风向火候,都不敢轻举妄动。我决定请李幼滋承担些风险,上疏谏诤修建兴都宫殿和雩坛之事。这是培植资望的机遇,风险大,回报必然就高。关键是,以徐阶的风格和在圣上面前的宠信度,这个风险是可以化解的。
等我把这些情势说明以后,李幼滋沉默了。许久,才支支吾吾地说:“太岳,真的不会有风险吗?”
“弹劾浦州最保险,圣上求之不得,”我嘲讽似地笑着说,“要么义河就出面弹劾浦州,免得你这样战战兢兢!”
“叔大责我?”李幼滋不高兴了,“眼下圣上举止怪诞,万一……”
“风险固然有,”我压低了声音,“做最坏的算计,也就是充军戍边,为时也不过一年半载,又有何妨,义河就忍不得了吗?”
听了我的话,李幼滋吃惊地站起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从表情看,李幼滋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那就是说,当今圣上的丧钟,或许在一年半载内,就会敲响了!谁听了这样的讯息,都会震惊。这样的事,不是随意敢说的,哪怕是隐语。圣上的贵体安康与否,是朝廷的第一机密,容不得公开讨论。当然,市井流言倒是常常有些说法,表达一种愿望罢了——口称万岁,却巴不得其速死,这反映出一种情绪。可是身在官场者,却只能腹议,不能明言。李幼滋当然知道我和徐阶的关系,这样的话从我口中说出,无疑于政府的正式判断。那么,李幼滋怎么可能不感到吃惊呢?
见李幼滋惊讶的样子,我才觉得话说得有些不妥,忙笑了笑,补充道:“我是说,徐阁老为圣上拔除了眼中钉杨博,作为交换,圣上就得默许徐阁老对科道的宽容,这样,元翁的威望又增一层,而你义河也获得了朝野对你的景仰,过不了一年半载,说不定就能提拔晋升了呢!”
“哈哈哈!”李幼滋大笑起来,“太岳,我佩服你!佩服你!”
几天后,陈瓒弹劾户部尚书杨博的奏疏,连同圣上的御批,就在邸报登出了。陈瓒的奏疏弹劾杨博交通商贾,收受商贾贵重礼品,为其驰驿提供便利。其中,关于礼品,举出了波斯地毯为例。而要害是,陈瓒把收受礼品和提供驰驿便利联系起来,这样一来,收受礼品就有了以权谋私之性质。圣上收到奏疏,并不按惯例交内阁票拟,而是直接作出御批:“往者严嵩在政府,中外皆指斥其贪墨,朕痛下决心,为国除此墨臣。朝廷三令五申,明令为官者务以清廉从政为要旨。今者户部尚书杨博,身为重臣,理应表率,却置朝廷纲纪于不顾,交通商贾,谋取私利,有失朕望。着杨博开缺回籍。”
正如预料的那样,看到陈瓒的弹章和圣上的御批,朝野一片哗然。
“因为收受同乡的馈赠就罢黜公卿?”这样的疑问在坊间流传着。也是,在众人看来,一个无官不贪的官场,贪墨索贿、日进斗金者大有人在,收受同乡礼品算得了什么?再说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人们早已习以为常;至于为驰驿提供便利,不要说陈瓒在参揭中只是含糊说“道路传闻”杨博为张百万运输食盐驰驿提供便利,即使是真的,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朝廷有关使用驿道的规定,早已是具文,谁也没有当回事,怎么突然间,这竟成了罢黜大臣的理由?而且为什么仅凭科道的弹章就御批罢黜?与体制不合啊!按常规,应该是命有司查核后区处,怎么查也不查就据此罢黜大臣?因此,罢黜杨博的谕旨一颁发,就不免猜测纷纭。
游七和李幼滋搜集的讯息源源不断地提供给我。
“杨博得罪了徐阶,所以唆使言官媒孽他!”
“杨博何等老练,怎么可能会开罪首辅?定然是徐阶害怕杨博有朝一日会取而代之,未雨绸缪,预为清除。”
“徐阁老宅心仁厚,开诚布公,不会如此卑鄙吧?定然是杨博哪里考虑不周,惹得圣心不悦!”
“反正,一定另有隐情!”争论双方往往到最后倒是达成了一致。
“隐情”很快就不再是隐情,而成为公开的秘密。
按照我的吩咐,游七把“隐情”悄悄说给了他的一些同行,很快,京城官场就明白了,杨博是因为抵制为圣上购买龙涎香一事遭到报复。这很重要,如果这个“隐情”不让官场知道,最受指责的就是徐阶了。不要说关于徐阶预为清除政敌的猜测,对徐阶的声望具有致命的损害,既使不把这样的议论当回事,仅仅因为徐阶是阁揆,在道义上对杨博的被罢黜也负有责任。在官场,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观念:首辅作为文官的代表,有义务在皇帝那里替全体文官说话,同时还要为个体的官员伸张正义。谏阻圣上任意处分大臣的责任,是首辅所不可推卸的。如果朝野认为哪一位大臣受到皇帝的不公正处分,官场就会指责首辅希宠固位,没有首辅之风。所以必须把罢黜杨博背后的真因泄漏于外,方可减轻徐阶的责任。
一旦真相外泄,杨博的声望骤长猛增。杨博离京的当天,京城官员倾巢相送,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就像杨博受到提拔重用要去履新。反倒是弹劾杨博的陈瓒,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到都察院,御史们都躲着他,到内阁去会揖,下得轿来,没有人和他同行,搞得陈瓒灰溜溜的。“人心不古矣!”陈瓒见到我,感叹道。
徐阶的责任只是减轻了,并不等于没有责任。这个缺憾很快就得到了弥补,这就是对李幼滋谏阻修建兴都皇宫的调息。
按照预先的筹划,李幼滋在陈瓒弹劾杨博的同时,上疏谏阻修建兴都皇宫和雩坛。疏上,圣上交内阁票拟。徐阶悄悄问前去送奏疏的太监:“公公察言观色,可觉察出圣上愠怒否?”
太监把圣上的话传达给徐阶:“这样的御史,不是朕的耳目风宪之司,而是一意讪君卖直、沽名钓誉之徒!”
徐阶谢过太监,就找袁炜、李春芳聚议。他没有把圣上的话传达给两位同僚。
“此事不可小视,”袁炜说,“李御史谏阻修建兴都皇宫,虽是从节约财用角度入手,但我辈不能不从政治上考量,此议实乃包藏祸心,妄图否定议大礼的成果,质言之,不承认兴都为国都之地位,进而否定兴献皇帝皇考身份!此等言论若不重重惩处,不啻助长翻案之风,后果不堪设想!”
徐阶微微一笑。他对袁炜的无限上纲充满鄙夷。事后徐阶对我感叹道说,幸亏这位袁某人不是首辅,不然这样的话说给圣上听,又会兴起一场大狱。但当时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一笑而已,然后就请李春芳提出处置建言。
“春芳随元翁办事,甫入内阁,正要向元翁、懋翁学习。”李春芳乖巧地说。
徐阶沉吟片刻,道:“我辈身为辅臣,务以宽大开帝意,此乃我辈的责任。言官自有言官的责任,彼等弹劾公卿,谏阻皇上,也是其本分,一时不合圣意,圣上欲遣之,我辈当力争,安能任其遭遣?”他避开了袁炜所谓的政治高度,从辅臣当为言官开脱,以显示皇帝的宽大仁厚的角度,反驳了袁炜的观点。
袁炜无话可说。徐阶是首辅,在袁炜的观念里,只要是上司,就要服从。所以他立即同意了徐阶的观点,而且丝毫没有怨言。
徐阶在李幼滋的奏疏上,夹上了“留中不发”的票拟。他又利用面君之机,当面向圣上解释说,如果此时处分李幼滋,必定使朝野尽知圣上急于修建兴都皇宫一事,这很容易使人产生联想,以为圣上罢黜杨博,是因为杨博对修建兴都皇宫一事不热心,找借口罢黜了他。眼下讹言汹汹,竟说杨博被罢黜另有隐情,若将李幼滋奏疏公诸于众,无疑于给讹言提供了注脚。倒不如装作没有这回事,修建兴都皇宫之事,也可等明年再说,臣保证科道不再谏阻。徐阶的一番建言,说得圣上无言以对,只有答应了。刚刚如愿以偿罢黜了杨博,这近乎无理的要求,徐阶还帮忙满足了,既然徐阶建议缓修兴都皇宫,而且其理由也不能说牵强附会,他再坚持修建皇宫,显然有失君臣相互体谅之风度,所以他不能不应允。既然修建皇宫之事当缓,处分李幼滋就不合情理了。
当然,李幼滋的奏疏留中不发,不等于不为外人所知,从奏疏的内容到徐阶调息的经过,很快就传遍京城官场。官场上,只要想让外人知道的,换言之,泄漏出去对其中的某个当事人是有益无损的,那么,再机密的事,也会不胫而走。
两件棘手的事都巧妙化解了。徐阶终于松了口气。
“但愿不要再出事了!”徐阶心有余悸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