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页)
众人点头,口中称:“是。”
“还有!”高拱提高了嗓门,“时下朝野坊间,皆云选官用人,无他,‘钱选’‘权选’而已矣!我辈掌选政者,闻之能不汗颜?昼如何举箸,夜何以安枕?”
“我辈皆遵祖制、援成例,只求问心无愧。”郎中喃喃道。
高拱一拍几案,大声说:“弊病就出在这里!”顿了顿,他缓和了语气,“选官用人,只一个公字,便可任人评说。然则,时下的那些成例,能够致公吗?即使各位有公心,也未必能达致公道。”
“这……”郎中被问住了。
“那好,本部堂这就给你一个能够致公的法子。”高拱拍着名册说,“把各衙门官位空缺者,一一查明,张榜公示之;再把候补者揭单所列,择其可公开者,一一列明,亦张榜公示之。”
“这……”郎中惊诧万端,“但不知冢宰是何主张?”
“冢宰是何主张,当由本部堂酌之,”高拱瞪着眼说,“本部堂乃尔等的上司,本部堂有示,尔等即当遵行!”
吏部左侍郎高拱朝房里的这番对话,以及两张榜示,立时就在京城各衙门传扬开了,成为轰动一时的热门话题。
道路传闻,吏部的郎官、主事,纷纷找到在京候补的官员,退钱赔礼。传播这些新闻的,免不得还学着那些人的腔调,演绎一番:“高胡子这招太狠,你的事恐怕办不成了,银子退给你,就当咱们不认识。”
不久,海瑞和李贽,分别在户部、礼部授职补缺。
早就听说过海瑞的大名,一见到他,感觉和传闻中的海瑞大不一样。此人个子矮小,略显瘦弱,面色黝黑,双目炯炯有神。或许是口音很重的缘故,海瑞说话,语调和缓,每每还要重复一下几个关键字句。他是从江西兴国州推官任上,升户部六品主事的。虽然朝野对海瑞的传言很多,不过海瑞似乎也并非像道路传闻的那样,不食人间烟火。接到授职户部主事的诏书,海瑞到翰林院拜访了我。以此推断,他也会到各部院那里,拜访公卿大僚的。虽然海瑞的拜访只是礼节性的,也足以说明,他对官场的规矩,还是知其三昧的。
刚送走海瑞,李贽又来了。
“卓吾,你是哪一年中举的?”一见到李贽,我就问。
“嘉靖三十年。”李贽顺口回答说。他有些莫明其妙,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
“喔?适才海汝贤来访,言谈间居正访得,他是嘉靖二十八年的举人。”我说,“真是巧合啊,你们都是从县学教谕做起的,而且海汝贤还是在贵省南平县做的教谕。”这样说着,我心里在想:海瑞和李贽,相似之处甚多。他们的祖上,都是回回,非汉人后裔,都因为家境贫寒,在中举以后,就放弃了会试的机会,以举人资格迈入仕途。随后,海瑞到了李贽的家乡福建,在南平做县学教谕;李贽则到了河南辉县做县学教谕。两个都是心比天高的人,却在县衙做着最小的官,两个人都廉洁自守,两袖清风,却都喜欢自行其是,不把上司放在眼里,甚至屡屡抗拒上司的事,也时常发生。所以两个人都以古怪而闻名。可是他们的前程,却悬殊很大。海瑞已是户部的六品主事,而且此前已先后在浙江淳安、江西兴国任过知县,在嘉靖朝的官场,以举人出身,像海瑞这样不断超升的,并不多见;而李贽,真是官运不济,蹭蹬多年,穷困潦倒,刚被补缺为礼部的八品司务。这两个人的经历,引起了我的兴趣。
“李卓吾与海汝贤,不可同日而语。”李贽悻悻然说。
“喔?说来听听。”我兴致勃勃地问。
“我李卓吾进官场,纯为稻粱谋;人家海汝贤呢,”李贽嘴角一撇说,“照他的话说,‘一个正人君子之所以选择做官,无非出于恻隐和义愤之心,看到民众的饥寒困苦而引起同情,同时看到他人被欺压损害而产生不平,为此,就要通过做官来解决民众的疾苦,来铲除人间的不平,所以,做官标志着一个人取得了为国家尽忠、为百姓办事的机会,这就不容许有丝毫的利己动机存焉。换言之,如果一个人出于牟利的目的,那就绝对不应当选择做官。’如此说来,我李卓吾就不该做官,所以蹭蹬落拓也就活该了。”
海瑞确实说过如李贽所转述的那番话。这话是海瑞在一次讲学会上说的。自徐阶当国后,京城的舆论环境相对宽松,大型的民间聚会经常举办,讲学、论政蔚然成风。海瑞经常受邀到聚会上宣讲他的从政为官的理念和治政感言。从海瑞后来的表现看,不应当怀疑这就是他的内心所想。如果是别人这样说,或许可以认为是官话套话,因为这番言论,正是国朝太祖皇帝对为官者的要求,没有人会对此提出异议,只是一般人并不当真,行动上大可另当别论。海瑞的不同之处是,他最痛恨的是言行不一,他认为,为官者既然说到了,就该做到;推而广之,既然国家制定了纲纪条规,就应当不折不扣地得到执行。
“喔——”我看着李贽,若有所思地说,“卓吾和汝贤,皆非常人也!”
“不可同日而语也!”李贽重复说。
我点头。的确,海瑞和李贽虽然都以言行古怪而著称,然则精神命脉上,却是两个极端。海瑞对名教圣训心悦诚服,视为至真至理,并且以不折不扣地按照名教圣训做事为己任,不仅自己恪守践行,还以此衡诸上司同列;李贽却视名教圣训为伪说谬言,讥讽嘲弄,不啻异端。
当下,李贽尚没有名气,因此也就没有引起官场的热议,而海瑞却不同,关涉他的传闻,一直源源不断,也每每成为京城官场的谈资。不过,说到海瑞,却多半会一笑置之,或者摇头不已。乃至说海瑞是善于出风头之人!说他自知以举人出身,按部就班晋升无望,就另辟蹊径,千方百计邀取声名,以图超常任用。总之,官场上的普遍看法是,海瑞的举动是古怪的,而古怪的背后,有他的私心。无论这些说法是不是符合海瑞的初衷,但事实是,海瑞的非常之举,给他带来了名气;而名气成为他升迁的资本。
海瑞中举,授职教谕,到北京领取吏部的红谕时,即拜伏于承天门下,献上他所精心撰写的《平黎策》,建言在琼岛开辟道路,设立县城,以安定乡土。像高拱这样的有识见者,对此无不赞赏有加。海瑞的名字,第一次在京城传开了。
在南平做教谕时,以御史衔提督福建学政的朱衡,到南平巡视,来到海瑞任教的学宫,阖县官吏都伏地通报姓名,海瑞却独施以长揖礼,还振振有词地说:“到御史所在的衙门,自当行部属礼仪;此学堂,乃老师教育学生之所,故不宜屈身行礼。”朱衡不仅不以为忤,还赞赏有加,屡屡举荐,不久,海瑞竟破格升任知县。海瑞的名字,又一次传到了遥远的京城。
还有几件事,在坊间绘声绘色地流传着。有一件事发生在海瑞在淳安知县任上。说是某日,浙江总督胡宗宪正在办公,忽有亲兵禀报说,淳安知县海瑞,抓到一个冒充总督公子的骗子,特亲自押着一干人犯前来,请总督发落。胡宗宪半信半疑,叫传海瑞进帐。海瑞不等胡宗宪问话,就主动禀报说,前几日,有一口称胡公子的人,带了一干随从,来到淳安县驿站,索要车马钱物,驿丞要查看他的勘合,那个口称胡公子的,竟命随从吊打驿丞,卑职闻报,就觉蹊跷。因卑职素闻胡制台雄才大略、令出如山,对部曲约束甚严,号称秋毫无犯,岂能有这等妄作威福、目无法纪的公子?定是有人冒名行骗。卑职还记得,制台甫就职,便颁发文告,说要各级衙门,严防假冒制台亲友行骗,不料还是有人胆大妄为,以身试法。卑职若不及时制止,有违制台明令,也恐于制台官声不利,遂命属下将其拿获。待搜查其行李时,又发现大量金银财宝,竟有满满三大箱子。卑职素知制台严于律己、清正廉明,若真是制台公子,何来如此众多之钱财?经卑职勘问,却说是沿途州县馈送,这不是公然污蔑制台纵子受贿吗?故卑职更断定该人是冒充公子无疑。卑职除命将所骗财物一律收归公库外,虑及此案重大,特押解人犯,请制台发落。听了海瑞一番陈词,胡宗宪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只好将错就错,说把骗子留下审勘后再发落,还把海瑞大大夸奖了一番。
另一件事是海瑞羞辱钦差大臣的。当年鄢懋卿以都察院右都御史衔总理盐政,巡案至浙江,按例,钦差大臣出巡各地,总要先期发出通令,知会所到之处,务必按朝廷的纲纪,一律轻车简从,一切接待从简,不得铺张。鄢懋卿到浙江巡视,海瑞任知县的淳安县接到的札子上就写着:“本院素性俭朴,不喜承迎。凡饮食供帐俱宜简朴为尚,毋得过为华奢,靡费里甲,增加民众之负担。”海瑞认为,既然钦差大人明明白白训示的,那么地方衙门所要做的,就是“俱宜简朴”。不过,海瑞接到札子的时候,已听到传言,说鄢懋卿一路如何奢华云云,他当即就按捺不住,派人前到接待过钦差的地方去打探,说海老爷刚刚做知县,不懂规矩,想学学接待钦差的经验,别县也就毫无保留地把接待情形阖盘托出,待差人把情形禀报给海瑞,海瑞怒火中烧,当即给鄢懋卿写了一个禀帖,先是称赞钦差明悉朝廷纲纪,严于律己,并引用了札子全文;但话锋一转,说访得钦差大人所到之处,皆有酒席,每席费银达三四百两,并有金花金缎奉献,其他供帐,也极尽奢华;最后,他提醒钦差大人,如果不能拒绝地方的阿谀恭维,明说简朴,实则奢华,明说廉洁,实则搜刮,则不仅势必难以做到公事公办,还极大损害朝廷的威信。鄢懋卿接到这份禀帖,既觉可恼,又觉好笑,当即决定调整路线,绕过了淳安。
海瑞对他的顶头上司也不买账。在兴国做知县时,新知府上任,所辖各县的知县照例要集体谒见。谒见完毕,知府设宴款待。海瑞大概听说其他县都有孝敬,内心已对知府不悦,又不便质问知府何以接受下属上兑,于是就借题发挥说,属下查遍朝廷法纪,从未看到朝廷有给地方拨付宴请费用之规定,知府大人宴请所需经费从何开支?若要知府大人自掏腰包,则属下不敢当;若要属下凑份子,则属下拿不出这笔钱。说罢竟告辞而去,在赣州街头吃了一碗白饭,就返回兴国去了。
海瑞的名字,随着这些传闻,已是路人皆知了。
海瑞第一次所抗拒的上司,学政朱衡,已升任都察院右都副使,一如既往地赏识、举荐海瑞;而海瑞曾经公开羞辱的两个高官大僚——钦差大臣鄢懋卿和浙江总督胡宗宪,虽说当时炙手可热,却都是严嵩一党;严嵩失败了,严嵩一党遭到清洗,反对过鄢懋卿、胡宗宪的人,就被证明是正确的,乃至有先见之明的,所以海瑞的声望也就越来越大,这一切竟然成为他的升迁机缘。
想到这里,我感慨一声:“卓吾兄,做官也要看运气啊!”
“运气云云,我不敢说,”李贽一笑,“名气却不可小视。”
“言之有理。”我竖起拇指,赞叹说。心中暗忖,海瑞以名气而升迁;那么,会不会还要做出什么事体来,博取名声呢?“喔呀,汝贤这样的人,着实令做他的上司者寝食难安啊!”我自言自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