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行戈(第6页)
她对着昏黄烛光,看着自己的手心。
听说,厉害的人,能从这掌中纵横的纹路里,看到一个人的一生。这样讲来,果然,人的一生从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好了,不能改变。
灯焰摇曳在她的眼底,而朱心一顿,忽然起身,向着榻边走去。弯身,轻笑,她包住男子的手,慢慢合起,于是男子收拢了掌心。
“管它能不能改变,只要抓住,即便是命,也还是在自己手里,谁都奈何不得。”她说着,眼底不知怎的,氲起几分雾汽。
她从未这样害怕过,在她的心底,他那样厉害,该是无所不能的。
可是,“从未想过”这件事情能说明什么呢?就像她也从未想过宋歌会死。
她是不该有这般表情的,一如她不该为生死挂心。朱心握着他的手,声音很轻,却隐约带上了哭腔。这般模样,像极了从前的欢颜。
昏黄的灯色里,是谁俯下身子,贴在谁的耳畔,像是期待,像是祈求。
她说:“小师父,你快些醒来,或者……或者慢一点也没有关系。只是记得,你一定要醒过来。”
昏睡中的即墨清不知听没听见,只是静静闭着眼,躺在那里,不动不作,连鼻息都轻得似乎要停下,安静得叫人心慌。
一场大雨,大地被涤**得干净,干净得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是,沙地下偶时露出被秃鹫啃净的白骨森森却出卖了这一切。
不多日,风烟再起,却不是战火所致,而是马蹄哒哒带动飞尘连天。
听说,那是他们的援军到了。
军营里没有一个不觉得莫名的人。
援军?他们军属乾元,起义而建,哪来的援军。
秦漠上前发问,而来人首领下马,模样冷静,不卑不亢:“我等是奉三皇子之命而来,加入乾元军中,共同抗陈。”
霎时间,军中大震,无人不惊。
这些日子,虽然陈军因主副将没于战中,军中新将未至而没有来犯,让他们得了些喘气的时候,变故却来得比以往要多太多。说来,大覃之军归于乾元,的确叫人难以想象,可叫人惊讶的事情,却远不止这一桩。
便是距此相隔几日,又有一人驾马而来。
那是韩双。韩双,便是从前沙场上勇猛无双的那个陈国军中的小将,乾元军中许多人都知道他,毕竟他取过这军队里边许多条人命。
他此来,没有别的话,只一句要降,道自己原便是覃人,只是因些意外被掳至陈国,如今两国对战,他自是要回来。说完便甩出陈国作战计划和军中安排,以及其内部机密无数。其真假尚不得知,但这动作,却真是干脆利落得叫人目瞪口呆。
可是,不管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哪怕里边有许多事情说不通,那也很好;而若是假的,那将他留下观察,也总比放回去要来得更为安全。
又过数日,在众人的期盼下,昏睡许久的即墨清终于醒来。可是,还不等大家高兴,他们便发现,他像是变了个人,行为动作都与以往不大一样。
而即墨清与从前最大的不同,便在于他对那个女子的态度。
昏迷之时,在他身边照顾着的一直都是她,谁都是知道的,这份情谊,谁也都看得出来。林欢颜以前也寻过他一次,是在昆嵩,那时候,许多人都以为他会因不便或者担心再或者为了树立威信而遣她回去,却不想他竟然宁肯自己多加劳累也还是为她料理好一切。
便是如此,最终,他留下了她,还护好了她。
她是唯一的一个人,能让他由尊神变为凡人,让他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可如今,却听说,即墨清在醒来之际,眼见着身侧之人惊喜的模样,竟是不为所动,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和她说,尤其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时在侧的一个小兵被这样的即墨清吓了一跳,生怕他是因为什么变故而失了心智。可事实却证明,他半点儿没有异常,或者说,除了对她之外,他什么异常都没有。
没有人会知道他在陈国时候经历过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他对她生出的那些误会。
彼时心智恍惚,即墨清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有过无奈,有过侥幸,有过期待,他也想信她,可无数的困苦和矛盾融合在一起,最终还是忍不住生出了恨意。现在醒来,他们对他的不理解让他觉得心烦莫名是真的,面对她的时候,他心中几分不忍、几乎想要回头去拥住她,这份心情也是真的。
可那个时候,在陈地时,他身心所受的双重痛苦,更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