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紫阳天上神仙客（第1页）

第239章紫阳天上神仙客

武元衡似乎怕她误会什么，温声解释道：“内子曾提议，我夫妻年事渐高，儿女皆不在身边，不如将你认作义女。然我于朝中为官时，因藩镇割据之事，不知得罪多少悍夫权臣。我那几个儿女皆有些自保之力，唯你无依无靠，若是做了我的女儿，只怕将来难免遭受池鱼之殃。但你心里当明白，我对你与新儿等人并无二致。”

“相国不必说，薛涛都知道。”沉沉暮色里，薛涛胸中洋溢着淡淡的暖，低声道：“无论相国如何看待薛涛，薛涛心里都早已把相国视为父亲。相国大概不知，我父亲也是……也是你这般模样……”

这句话，其实她很早以前就想对武元衡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父亲当年只是一介小吏，远不能与位高权重的武元衡相比，这句话说出来，对武元衡未免有些不敬之嫌。

武元衡柔声道：“你又何尝知晓，你与我家新儿亦有几分相似。”

“不……”薛涛惶恐地摇头道：“令嫒千金贵女，薛涛卑微之躯，如何敢与令嫒相提并论……”

“薛涛——”武元衡慈祥的目光柔和地笼罩在薛涛脸上道：“不要这样说自己。官场风云变幻，多少人今日殿上臣，明日阶下囚。命运浮沉之间，甚至无关对错。新儿与你的不同，只是不同在她父亲比你父亲运气稍好些而已。”

薛涛说不出话，唯泪水恣意泛滥脸颊。

她已经许久没有哭过，今日却放任自己在武元衡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武元衡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你与新儿脾性相同、聪明相当，若非你父亲遭遇不测，今日的你一定与新儿过着一样的生活。若新儿小时不幸遇上你所遭遇的一切，今日也不过如你这般罢了。”

薛涛哽声道：“薛涛曾……曾与文昌私下里有过婚约，相国想必早已从别人口中得知。相国对薛涛……对薛涛全无芥蒂，反而这般怜惜，叫薛涛……叫薛涛情何以堪？”

这件事是她心里隐藏许久的愧疚和不安，此刻在夜色里说出来，倒像是放下了心头悬着的一件重物般。

武元衡沉吟良久，声音里忽然带着深深的歉意道：“新儿抢走了原本属于你的幸福，元衡心里一直甚感愧疚，欲待弥补尚且不及，又岂会对你心怀芥蒂？”

原来他竟这样想……薛涛好不容易忍住鼻中酸涩道：“这是薛涛的命，与令嫒并无干系。相国这样说，叫薛涛无地自容……”

武元衡道：“当初我只听说文昌人品俊逸、才貌俱佳，并不知他与你之间这段情。否则，无论如何不会将新儿许配于他。然如今已悔无可悔，新儿她又素无容人之量……”

“相国休提此话！”薛涛明白武元衡的意思，迅速打断了武元衡的话道：“薛涛现下视文昌如兄如弟，早无非分之想。令嫒知书达理，聪明无人可及，如今她与文昌两情相悦、琴瑟和鸣，薛涛甚是为他们高兴。”

武元衡道：“在京城时我亦看出文昌待新儿一片真心，若不然，以新儿的性情，决不会委屈自己长久留在一个心有别恋的男子身边。只是这件事，终究是委屈了你。”

“不，薛涛不委屈。”薛涛含泪道：“薛涛年少时虽遭不幸，然比起许多相同遭际的人来，已不知幸运多少。人间万事本来难得圆满，薛涛对现下的生活甚是知足，相国不必为薛涛感到遗憾。”

武元衡默然片刻，四顾望了一眼韦皋故宅，不无感慨地道：“韦令公一生功勋卓著，上不愧于国，中不愧于民，下不愧于家，唯独对于你……”

“他没有对我不起，原本是我太过贪心。”斯人已逝，薛涛不愿再叫他蒙受责难，勉强抬起嘴角笑了笑道：“过去的都已过去，不必再提。薛夫人想必还在等着相国回去，我适才进来时，并未见到相国的马车，不知相国是如何过来的？”

见薛涛不愿提及旧事，武元衡也丢开了往事，一边向大门走去，一边道：“我来时雇的马车，那车夫不知如何认出我来，竟无论如何不肯收我的车资……你来时可曾乘坐马车？”

薛涛道：“殷老爹正驾车等在外面，相国若不嫌弃，便坐我的马车回去吧。”

“由你送我最好，免得我再去扰民。”武元衡半开玩笑地道。

薛涛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反倒口气严肃地道：“相国自知树敌良多，出行时不坐马车也罢了，身边总需带几个高手护持。”

武元衡不以为意地道：“生死由命，我活到这把年纪，做到这般位置，纵然被人取去性命，亦没什么可惜的了。”

“相国不为自己可惜，难道亦不为大唐百姓考虑吗？”薛涛蹙眉道：“百姓们盼一个好官如盼甘霖，你说出这样的话，岂不叫大唐百姓失望！”

武元衡不愿与薛涛争论，笑道：“你说得有理，以后我再出来，坐上马车、带上护卫就是。”

薛涛见他说得很不认真，像在敷衍自己，不由有些气急，向他讲起吐蕃刺客当年对韦皋的无数次暗杀，欲图引起他的重视。

武元衡好像听了进去，诚恳地向薛涛承认了错误，薛涛这才不再纠结此事。

将武元衡送回成都府衙，和殷老爹一起回到枇杷居时，夜色已深，一轮明月高悬天宇。

白天被雨水洗过的空气在夜间闻起来格外清新，薛涛满腹心事，不能安眠，索性大开了窗子，坐在书案前怔怔发呆。

故地重游，她心里有太多的感慨和说不出口的情愫。距离和时间抹去了曾有的怨和恨，如今，另一个世界里的他，不知一切是否安好？

坐至夜半时分，她燃起灯火、取了笔墨，眼角带着些隐约的泪痕，在最精美的红笺上缓缓写道：

菌阁芝楼杳霭中，

霞开深见玉皇宫。

紫阳天上神仙客，

称在人间立世功。

写罢，看视良久，将这张红笺在灯焰上慢慢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