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西行(第2页)
上一次见到他,是去年春节。
他穿着一身军装回来,肩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在家待了七天,每天都早出晚归,去拜访老战友、老领导。
我和他单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小时。
临走那天早上,他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读书,听妈妈的话。”然后就走了。
母亲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很久很久没有动。
我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下次见面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习惯了一个人。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总是在部队,总是在忙,总是在执行任务。
家里的事,我的事,都是母亲一个人操持。
她从不抱怨,只是有时候会看着父亲的军装照发呆,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五分钟,又继续西行。
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终于鼓起勇气搭话:“大姐,你们也是去塔城?”
母亲点点头,礼貌地笑了一下:“是啊,探亲。”
“我也是去塔城,”男人眼睛一亮,“我在那儿做生意,跑运输的。你们是哪儿的亲戚?”
“我爱人在部队。”
“哦,军属啊!”男人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那可辛苦了。塔城那个地方,冬天冷得很,零下三十多度呢。”
“这么冷?”母亲微微皱眉。
“可不是嘛,风一吹,刀子似的。”男人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母亲身上瞟,“大姐你得穿厚点儿,那边可不比内地。”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男人讪讪地收回目光,掏出烟来想抽,看看车厢里禁止吸烟的标志,又揣回去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块污渍,形状像只蝴蝶。
我盯着那只蝴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到塔城,想到父亲,想到对面那个男人看母亲的眼神。
然后想到那些眼神背后的东西,那些我似懂非懂的东西。
十八岁了,很多事该懂了。但懂和接受是两回事。
火车继续向西,窗外越来越荒凉。
偶尔能看到几间土坯房,孤零零地蹲在戈壁滩上,周围什么都没有。
母亲不再看窗外,拿出毛衣来织。
她织的是件婴儿毛衣,粉红色的,说是给同事的女儿。
她的手指很巧,两根针上下翻飞,毛线一点点变成衣服的形状。
我看着她的手,想起小时候穿她织的毛衣,总是被同学笑话土。
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那一针一线里有多少心思。
她的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那是一双好看的手。
我移开视线,继续盯着墙壁上那只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