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西行(第1页)
火车在西行的铁轨上已经跑了三天两夜。
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市渐渐变成荒芜的戈壁,又从戈壁变成连绵的雪山。
我靠在硬卧的铺位上,看着那些白色的山峰一座接一座地从窗前掠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
母亲陈照坐在下铺,正对着小镜子补妆。
她涂口红的动作很慢,嘴唇微微张开,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此刻不是在拥挤的火车上,而是在某个高档酒店的化妆间。
火车晃了一下,她的手却稳得很,口红沿着唇线一丝不苟地描过去,描出一个饱满的弧线。
车厢里暖气烧得很足,她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衫。
那羊绒衫是去年秋天买的,鄂尔多斯的牌子,花了她半个月工资。
她穿上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她说你懂什么。
但我知道她喜欢听我这么说。
此刻那件羊绒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
对面的中年男人从刚才起就一直偷偷看她,目光像粘住了一样,每次她抬头,他就赶紧移开视线,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回来。
我认识那种目光。
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公共汽车上的陌生男人,甚至我的班主任有一次开家长会后,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
那种目光让我不舒服,但又说不清哪里不舒服。
好像母亲成了什么展览品,谁都可以看几眼,在脑子里想些什么。
母亲似乎浑然不觉,或者早已习惯。
“如海,还有多久到?”她问我,声音不高,带着南方女人特有的软糯。
她是苏州人,二十年前考上了南京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南京工作,认识了同样在南京读军校的父亲。
后来父亲分配到西北,她就跟着来了,再后来父亲调回南京,她又跟着回去。
但她的口音一直没变,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妈,你问我第三遍了。”我无奈地说,从枕头底下摸出火车票看了一眼,“列车员说了,下午四点零五到塔城站。”
她轻轻“哦”了一声,把小镜子收起来,转头望向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细腻。
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像是三十出头。
我记得小时候开家长会,同学们都羡慕我有这么漂亮的妈妈。但那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直到这两年,才开始注意到别人看她的眼神。
也注意到自己看她的眼神,慢慢有了变化。
这种变化让我害怕,又让我着迷。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有时候看着她,会忽然觉得心跳加速,会忽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就好像她不再仅仅是妈妈,还是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
窗外掠过一个无名小站,站台上站着几个等车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袄,跺着脚取暖。母亲的目光追着他们,一直到看不见。
“你爸那儿冷得很,”她说,“也不知道有没有厚被子。”
“部队还能没被子?”
“那不一样。”她摇摇头,没解释什么不一样。
父亲杜如海的部队驻扎在塔城,再往北几十公里就是国境线。他已经有十个月没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