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破晓(第1页)
镇国王府书房里灯火通明,炭火烧了一夜,已经快燃尽了。栓子轻手轻脚进来添了两块新炭,又悄悄退出去。陈骤坐在案后,盯着对面那个人。那人也看着他。桌上摆着那块甲一木牌、那块完整的龙纹玉、那张永平元年的甲级名录、那张太后的亲笔纸条。四样东西,每一件都能要人命。陈骤沉默了很久。“你叫什么?”那人道:“赵德。”陈骤眉头一皱。“赵德?”“永平元年入影卫,甲七。”那人道,“名录上最后一个。”陈骤拿起那张名录,找到第七个名字。赵德。后面写着“在逃”。“你是甲七,不是甲一。”他道。赵德点头。“先帝崩后,甲一的位置就空了。”他道,“可影卫不能没有甲一。我拿着先帝的牌子,就是甲一。”陈骤盯着他。“周延说他是甲一。”赵德笑了一下。“周延想当甲一。”他道,“先帝在的时候他就是甲二,一直盯着那个位置。先帝一死,他就动了心思。”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木牌,刻着“甲二”。“这是三年前我从他屋里偷出来的。”他道,“他换了新牌子,刻了甲一。可这块旧的,他没舍得扔。”陈骤拿起那块甲二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和周延之前给他看的那块甲一木牌做工一样。只是字不同。他把木牌放下。“你为什么要偷这些?”赵德看着他。“因为我在查。”他道,“查先帝的死。”陈骤瞳孔微缩。“先帝的死?”“先帝是被人毒死的。”赵德道,“慢性毒,从七月初开始下的。下毒的人,在宫里。”陈骤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赵德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张纸已经发黄,边缘磨得发毛。“先帝驾崩前三天,让人把这个送给我。”他道。陈骤接过。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先帝的笔迹:“赵德,朕若崩,查周延。”陈骤看着这行字,脑子里转得飞快。先帝让赵德查周延。可周延说,先帝让他查太后。“周延那份,”他道,“是先帝给的?”赵德点头。“也是先帝给的。”他道,“先帝给了两个人两道令。一个查周延,一个查太后。”他看着陈骤的眼睛。“王爷,先帝谁都不信。”陈庶沉默。他想起周延说过的话。“先帝死得不明不白。”“他让人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原来不是没查到,是查的方向错了。查太后的人,查不到周延头上。查周延的人,查不到太后头上。先帝把棋下成了两盘。“你查了三年,”他道,“查到什么?”赵德沉默了一会儿。“周延和太后,是一伙的。”他道。天亮了。书房里点了灯也挡不住窗外的光透进来。陈骤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花开了几朵,粉的白的花瓣在晨光里轻轻颤着。赵德站在他身后。“王爷,周延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让自己的人扮成他,去江宁当布政使。他自己留在京城,暗中操控影卫。”陈骤没回头。“太后呢?”“太后帮他。”赵德道,“太后手里的遗诏,就是周延想要的。”陈骤转过身。“遗诏写的什么?”赵德摇头。“不知道。”他道,“可我知道,那道遗诏,能让周延当上摄政王。”陈骤盯着他。“摄政王?”“先帝驾崩时,陛下才九岁。”赵德道,“先帝怕有人专权,写了遗诏,指定辅政大臣。”他顿了顿。“那道遗诏上,没有周延的名字。”陈骤明白了。“所以周延要毁了遗诏。”赵德点头。“他让太后帮他拿到遗诏。太后拿到了,烧了。周延以为万事大吉。可他不知道,太后烧之前,抄了一份。”陈骤眉头一皱。“抄了一份?”“太后也不傻。”赵德道,“她留了后手。”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陈骤接过,展开。纸上写着几行字:“永平十四年八月初一,先帝召见哀家于寝殿,授遗诏一纸。遗诏曰:朕崩之后,立太子璟为帝,命陈骤、大学士徐阶、英国公张辅共同辅政。此诏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若有人篡改,以此为准。”陈骤看着这张纸,手微微发颤。他的名字在上面。先帝指定他辅政。可他从来不知道。三年前他还在北疆打仗,京城发生这些事,他一概不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太后为什么留这个?”赵德道:“因为她知道周延靠不住。周延想当摄政王,太后不想让他当。可周延手里有影卫,太后斗不过他。她只能先顺着他,等机会。”他顿了顿。“王爷,你就是那个机会。”辰时,太阳出来了。陈骤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赵德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周延和太后是一伙的。太后烧了遗诏,又留了抄本。周延不知道太后留了后手。周延还在江宁,以为万事大吉。“赵德,”他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赵德看着他。“因为我查了三年,查不动了。”他道,“周延的人到处在找我。甲十七就是他派来杀我的,可甲十七不知道我是谁。”陈骤一愣。“甲十七不是你杀的?”赵德摇头。“不是我。”他道,“我杀他干什么?他是周延的人,可他是被人当刀使的。我要杀也是杀周延。”陈骤眉头紧皱。“那甲十七是谁杀的?”赵德沉默了一会儿。“周延。”他道,“甲十七见了他的真脸,就不能活着。”陈骤想起甲十七说过的话。“我从没见过他的脸。”唯一一次见,是月光下。见了,就死了。“可周延那天早上已经离京了。”他道,“辰时出的永定门。甲十七是申时死的。”赵德看着他。“王爷,你怎么知道辰时出永定门的那个,是周延本人?”陈骤愣住。是啊。他怎么知道那是周延本人?周延有替身。那个张三,替他当了三年江宁布政使。那个张三,和他身形相仿,戴上人皮面具就是另一个人。辰时出永定门的,是周延还是张三?他不知道。“铁战,”他道,“去把张三带来。”巳时,镇国王府柴房。张三被带进来时,还是一脸平静。他穿着半旧的棉袍,站在那儿,不卑不亢。陈骤看着他。“张三。”“草民在。”“周延去哪了?”张三愣了一下。“周大人?他不是回江宁了吗?”陈骤盯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张三道:“那天早上我亲眼看见他出的永定门。我送的他。”陈骤沉默了一会儿。“你送的?”“是。”张三道,“周大人让我送他到城门口,说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让我多送一程。”陈骤看着他。“他是周延本人?”张三点头。“是。我跟他三年,他真脸假脸我分得清。”陈骤没说话。他起身走到张三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张三,”他道,“你今年多大?”“四十二。”“在哪当的兵?”“北疆,永平十二年。”“跟谁?”“韩迁韩总督。”陈骤瞳孔微缩。韩迁。北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永平十二年在北疆当兵的,退伍后大多回了老家。可张三说他在保定,保定离京城近,离北疆远。一个北疆退伍的老兵,怎么会被周延挑中去江宁当替身?“张三,”他道,“周延怎么找到你的?”张三道:“有人介绍的。”“谁?”张三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姓周的。”他道,“说是周大人的远亲。在保定开当铺的。”陈骤心头一跳。“那个当铺在哪?”“保定城南,叫‘顺和当’。”陈骤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张三,”他道,“你说的那个姓周的,左眉角有没有一颗痣?”张三想了想。“有。”他道,“有颗痣。”午时,镇国王府书房。陈骤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孙太监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王爷,那个开当铺的姓周的,就是咱家。”他道,“可咱家不姓周,咱家姓孙。”陈骤转过身。“你介绍的?”孙太监点头。“三年前周延找到咱家,让咱家帮他找个人。说要身形相仿,当过兵,能保守秘密的。咱家就想起了张三。”他看着陈骤。“王爷,咱家不知道他是要用来干什么的。周延说找个替身,帮他应付差事,咱家就信了。”陈骤沉默了一会儿。“周延怎么找到你的?”孙太监愣了一下。“他……”他想了想,“他派甲十七来的。甲十七说,周大人想见咱家。”陈骤盯着他。“甲十七?”“是。”孙太监道,“那时候咱家还在保定开当铺,甲十七找上门来,说周大人有请。”陈骤脑子里把线头一根一根理出来。甲十七是周延的人。,!甲十七去找孙太监,让孙太监介绍张三。张三去江宁当替身。周延留在京城。甲十七后来死了。被谁杀的?周延杀的。为什么?因为甲十七见了他的真脸。可甲十七见的那个真脸,是真的吗?他看向孙太监。“孙公公,甲十七来找你的时候,带周延的话。周延本人,你见过吗?”孙太监摇头。“没见过。”他道,“咱家只见过甲十七。”陈骤沉默。周延藏得太深了。从头到尾,他都没露过面。甲十七传话。甲十七送信。甲十七杀人。甲十七被杀。甲十七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赵德,”他道,“你知道周延在哪吗?”赵德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知道。”他道。申时,城西一座宅子。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两棵槐树。和之前那座空宅隔了两条街,藏在巷子深处。赵德走在前面,陈骤跟在后面,木头铁战带着二十个亲兵散在四周。“就是这儿。”赵德道。陈骤看着那扇门。门关着,门环擦得锃亮。他示意木头。木头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门。陈骤进去。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陈骤推开门。周延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本书。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王爷,来得正好。”他道,“茶刚沏好。”陈骤站在门口,看着他。周延放下书,站起身。“赵德也来了?”他看了一眼陈骤身后,“老熟人。”赵德没说话。周延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和之前戴面具的脸不一样。可和那天晚上在空宅里,月光下照的那张脸,一样。“王爷,”他道,“你查到这儿,不容易。”陈骤盯着他。“甲十七是你杀的。”周延点头。“是我。”“曹德海呢?”“也是我。”“李太医?”“我。”他看着陈骤。“王爷,这些人不死,你查不到我。”陈骤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让我查到?”周延笑了一下。“因为我等的人,来了。”他道。陈庶眉头一皱。“谁?”周延看着他。“你。”他道。:()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