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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汴京迎归人 灯影照新魂(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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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九,汴京南薰门外,雪停了。李显忠站在城楼上,手按着城墙垛口,看着南边那条白茫茫的官道。他身后站着刘整、郭药师,还有几十个将领,谁都没说话。风刮过来,卷起城头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来了。”刘整忽然说。官道尽头,冒出一队人马。黑压压的,拉成一条长线,走得慢,却走得稳。最前头是骑马的,后头是步行的,再后头是马车,一辆接一辆,车上躺着的都是伤兵。李显忠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转身下城:“开城门,迎接辛帅。”城门吱呀呀推开的时候,辛弃疾正勒马停在护城河边。他肋间的伤口又疼了,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没下马,就那么直挺挺坐在马上,看着汴京的城墙。四十年前,岳帅从这里退兵。四十年后,他从这里打出去,又打回来。“辛帅。”杨石头凑过来,小声说,“城门开了。”辛弃疾点点头,催马进城。队伍从他身后跟上来,四千多人,走得静悄悄的。城门口聚了不少百姓,有老的,有少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汉。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军旗,看着那些满身是伤的士卒,看着马车上躺着的那些人。忽然,人群里有人跪下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片一片的,像风吹过的麦田。辛弃疾翻身下马,想上前扶,肋间的伤口猛地一抽,疼得他踉跄了一步。杨石头赶紧扶住,被他推开。他走到最前头那个老汉跟前,弯下腰,把人家扶起来。“老人家,起来。”老汉不起来,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话:“辛帅……汴京的钟,末将听见了。”辛弃疾愣住了。“末将”?老汉颤颤巍巍站起来,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老旧的疤:“末将叫王二柱,岳家军背嵬军旧卒,朱仙镇那一仗,末将跟着岳帅打过。”辛弃疾盯着那道疤,盯了很久。“岳帅的兵……”他声音发涩,“还有多少?”王二柱摇摇头,又点点头,回身指了指后头那些跪着的人:“这些,都是。还有死了的,更多。”辛弃疾看着那些人——老的,少的,断臂的,瘸腿的,头发全白了的,脸上有刀疤的。他们跪在雪地里,跪在四十年后,跪在岳字旗重新飘在汴京城头的这一天。他忽然跪下去,对着那些人,重重磕了三个头。“辛帅!”杨石头吓坏了,赶紧来扶。辛弃疾不起来,抬起头,脸上全是雪沫子,分不清是雪还是别的什么:“诸位前辈,替岳帅守着这口气,守了四十年。辛某,替岳帅,替北伐军,谢过诸位。”那些人慌了,七手八脚来扶他,嘴里嚷嚷着“使不得”“辛帅快起来”。王二柱扶着他的胳膊,手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城门口乱成一团的时候,李显忠从人群里挤过来。他站在辛弃疾面前,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互相看着。李显忠比他大二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是西北人,说话硬邦邦的:“幼安。”“李帅。”辛弃疾拱手。李显忠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伤口一抽,可他没躲。李显忠拍完,又攥着他的胳膊,攥得紧紧的,眼眶红着,声音却稳:“打得好。”辛弃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李显忠松开手,往后退一步,正正经经冲他行了一礼:“汴京留守李显忠,恭迎北伐军辛帅回城。”他身后那些将领,齐刷刷跟着行礼。辛弃疾赶紧还礼。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在那些行礼的人身上,落在城门口跪着的那片岳家军旧卒身上。队伍进城的时候,杨石头一直往后看。他怀里揣着那盏灯,从汴京带到黄龙府,又从黄龙府带回汴京。灯纸更旧了,边角都卷起来,可“燕云归汉”四个字还在。他在找那个老丈。那个腊月二十三夜里,从人群里挤出来,把这盏灯塞给辛帅的老丈。老丈当时说:“这盏灯是老朽自己糊的,原想着等儿孙回来过年用。儿孙都没了,这灯,给辛帅照亮。”老丈还在么?他一路走一路找,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可人太多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在街道两边,都伸着脖子往队伍里看。他找了一圈,没找着。张弘范被抬下马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韩大夫安排人把他抬进一间屋里,屋里生了火盆,暖烘烘的。他肋间的伤口又崩开了,韩大夫骂骂咧咧地给他重新包扎,他在床上躺着,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一身旧棉袍,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张弘范认得那眼神。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周家那三十六口被杀的时候,在易州百姓被他围剿的时候,在那些他替金人打过的汉人眼里。那眼神叫恨。“你是张弘范?”那人问。韩大夫停了手,回头看他。张弘范躺着没动,答:“是。”那人忽然冲进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床上拽起来。韩大夫吓了一跳,赶紧去拉,被他一胳膊甩开。他凑到张弘范脸跟前,眼睛瞪得血红,一字一字问:“周家三十六口,你杀的?”张弘范看着他,没躲,也没挣。“是我。”那人手抖得厉害,揪着他领子的手指节发白。张弘范肋间的伤口又崩了,血渗出来,染红了麻布,可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那人。“我弟弟,弟媳妇,还有两个侄儿,大的八岁,小的五岁。”那人声音发颤,“死在易州城外,死在你手里。”张弘范闭上眼。屋里静了很久。韩大夫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是听见动静赶来劝的,可谁都没敢上前。那人忽然松开手,把他往床上一推。张弘范摔在床上,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没吭声。“辛帅说,你的债还清了。”那人站在床边,喘着粗气,“可我没还清。我还欠他们,一辈子都欠。”张弘范睁开眼,看着房梁,说:“你动手吧。”那人没动。“你杀了我,替你弟弟偿命。”张弘范说,“我欠周家三十六条命,只还了四条。你来拿,我不还手。”那人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张弘范没再说话。韩大夫叹口气,冲门口那几个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他自己也悄悄退出去,把门掩上。屋里只剩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蹲着。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外头的风声隐隐约约传进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张弘范。“辛帅说,你扛门闩扛到死,替汉人打回了黄龙府。”那人说,“我弟弟要是活着,他也会打黄龙府。可他死了。”张弘范看着他的脸,那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着,可恨意淡了些,剩下的是累,是疼,是说不清的东西。“我叫周大。”那人说,“周虎是我侄儿。”张弘范愣了一下。周虎——那个在黄龙府大腿中刀、烧得满脸通红嘴里一直喊娘的小子,此刻正躺在隔壁屋里养伤。“他跟我说,你扛门闩的时候,他看见了。”周大说,“他说,那个人骨头硬,替他爹扛了一扇门。”张弘范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周大又蹲下去,这回不是抱着头哭,是蹲在火盆边烤火。他伸着手,看着火苗,说:“我恨了你十二年。今天看见你,我还是恨。可我也看见了那扇门闩。”张弘范不说话。周大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弟弟要是活着,他也会扛那扇门闩。”夜里,辛弃疾站在大相国寺的山门外。杨石头跟在他身后,怀里还揣着那盏灯。他们在人群里找了很久,从城门口找到街市上,从街市上找到巷子里,从巷子里找到这一片破破烂烂的棚屋。可那老丈,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谁都不知道。“辛帅,要不……明天再找?”杨石头小声说。辛弃疾没答话,抬脚进了山门。大相国寺的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殿里透出一点灯光。他顺着灯光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殿门。殿里没人,只有一盏油灯放在供桌上,灯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供桌后头,是佛像,佛像前头,供着几碟干果,还有一碗凉透了的粥。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碗粥。“施主找谁?”声音从身后传来。辛弃疾回头,看见一个老和尚站在殿门口,披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大师傅,弟子想打听一个人。”老和尚走过来,在油灯跟前站定,看着他的脸:“可是问那日送灯的施主?”辛弃疾心里一紧:“是。”老和尚沉默了很久,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那位施主,腊月二十八那天,走了。”杨石头在后头,听见这话,眼泪唰就下来了。辛弃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托贫僧带句话给辛帅。”老和尚说,“他说,那盏灯,不用还了。他说,灯送给辛帅,就是辛帅的。往后辛帅走到哪儿,灯就照到哪儿。灯灭了,字还在。字没了,念想还在。”辛弃疾垂着眼,沉默良久,问:“老人家……葬在何处?”老和尚摇摇头:“没有坟。他临走前说,他这一辈子,等儿孙等不到,等王师等不到,死了也不想占地方。让贫僧把骨灰撒在汴河里,撒在北去的河水里。”辛弃疾攥紧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杨石头从怀里掏出那盏灯,捧在手里,看着上头“燕云归汉”四个字,哭得说不出话。,!老和尚看着那盏灯,忽然说:“施主,能让贫僧看看么?”杨石头递过去。老和尚接过来,凑到油灯跟前,看了很久。灯纸旧得发黄,墨迹也洇开了,可那四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这是他亲手糊的。”老和尚说,“糊了三天。糊完那天夜里,他坐在殿里看着这盏灯,坐了一宿。贫僧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了一辈子,总算看见了。”辛弃疾接过灯,对着油灯照了照。“弟子记着。”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没再说话。辛弃疾捧着灯,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大师傅,老人家姓什么?”老和尚想了想,摇头:“他没说。只说,祖上是汴京人,靖康那年逃出去的,后来又逃回来,就再没走。”辛弃疾点点头,迈出门槛。杨石头跟着出来,问:“辛帅,这灯……咱还带着么?”辛弃疾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云,厚厚的一层,压在汴京城上头。“带着。”杨石头擦擦眼泪,把灯又揣回怀里。主仆两个一前一后,走出大相国寺的山门。身后,殿里的灯光灭了,整座寺庙陷入黑暗。可杨石头怀里那盏灯,还亮着——灯早灭了,可他觉得亮着。第二天一早,李显忠在留守司摆酒,给辛弃疾接风。辛弃疾推辞不过,只好去了。酒过三巡,李显忠屏退左右,只剩他们两个人。“幼安。”李显忠端着酒杯,脸色郑重,“下一步,怎么打算?”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说:“休整,练兵,等粮草。”李显忠点点头:“江南的粮草已经在路上了。张浚老帅来信,说朝中上下,如今都在等北伐军下一仗的消息。孝宗皇帝已经告祭太庙,传国玉玺归位,朝廷的心气儿,起来了。”辛弃疾听着,没说话。“可心气儿是一回事,粮草是另一回事。”李显忠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八万江南义军北渡,加上你带回来的这四千人,加上汴京、燕京、黄龙府三城的守军,每日人吃马嚼,不是小数。张浚老帅说,最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内,若没有大进展,粮草就续不上了。”辛弃疾抬头看他:“李帅的意思是?”李显忠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完颜雍。”辛弃疾等着他往下说。“金国内线来报,完颜雍已经整合了北方兵力,号称三十万,正在往南压。”李显忠说,“他刚登基,国内不稳,本不该急着南下。可三京一丢,他坐不住了。这一仗,早晚要打。”辛弃疾点点头:“在哪儿打?”李显忠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跟前,指了指一个地方。辛弃疾走过去,看着那个地名。符离。“符离是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李显忠说,“当年张浚老帅在这里败过一仗,八万精锐,一战折了大半。完颜雍若南下,必走此路。咱们若在此地设伏,以逸待劳,未必不能一战。”辛弃疾盯着那个地名,盯了很久。“李帅。”他忽然开口。“嗯?”“辛某有个不情之请。”李显忠看着他:“说。”“辛某想带兵,去一趟朱仙镇。”李显忠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岳帅的遗物?”辛弃疾点点头:“虞方临死前托人带话,说地宫剩下的甲胄弓弩,埋在朱仙镇岳王庙正殿地下三丈。那些东西,该取出来了。”李显忠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带多少人,你自己定。”辛弃疾拱手行礼:“谢李帅。”午后的阳光照在留守司的院子里,雪化了一些,屋檐上滴滴答答淌着水。辛弃疾走出来,杨石头跟在后头。“辛帅,咱去朱仙镇?”“嗯。”“啥时候走?”“明天一早。”杨石头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盏灯,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辛帅,您看。”阳光透过灯纸,照出“燕云归汉”四个字。字迹在光里变得透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辛弃疾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说:“带上它。”杨石头把灯揣回怀里,用力点点头。远处,城楼上传来钟声。一声接一声,悠悠地响着,飘过汴京城的屋顶,飘过那些破破烂烂的棚屋,飘过那些跪在雪地里的人,飘向北方。钟声里,有人站在城门口,看着北方,嘴里念叨着什么。钟声里,有人躺在病床上,听着钟声,眼泪流下来,却不擦。钟声里,张弘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周大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棵树。“我弟弟小时候,在这棵树上掏过鸟窝。”周大说。张弘范没说话。周大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那扇门闩,我替你烧了。”张弘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周大。”周大站住,没回头。“那三十多条命,我记着。”张弘范说,“这辈子,都记着。”周大没答话,抬脚走了。张弘范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风刮过来,树枝晃了晃,落下几片残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拍,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醉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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