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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朱仙镇启藏 岳帅魂归营(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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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卯时,天还没亮透。辛弃疾站在留守司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面前集合的队伍。五百人,不多不少,都是跟着他从黄龙府杀回来的老兵。杨石头牵着马站在最前头,怀里鼓鼓囊囊的,是那盏灯。张弘范拄着根木棍,从院子里慢慢走出来。他肋间的伤口还没长好,韩大夫不准他下床,他偷着跑出来的。走到辛弃疾跟前,站定,喘了几口粗气,说:“末将请战。”辛弃疾看着他:“伤好了?”张弘范没答话。“韩大夫准你出来了?”张弘范还是没答话。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冲后头招了招。韩大夫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悻悻地走过来。“他这伤,能走远路么?”辛弃疾问。韩大夫瞪了张弘范一眼,没好气地说:“不能。走一步,伤口崩一步。走十里,血能流一壶。”张弘范扭头看他,眼神硬邦邦的。韩大夫被他看得发毛,嘴里嘟囔:“你看我也没用,我是大夫,我说了算。”张弘范又把头扭回去,看着辛弃疾:“末将想去。”辛弃疾没说话。张弘范又说:“朱仙镇那地方,末将年轻时去过。那会儿跟着完颜彀英打猎,路过岳王庙,末将在庙外头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没敢进去。”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回,末将想进去看看。”辛弃疾看了他很久,然后冲韩大夫摆摆手:“给他备一辆马车,让他跟着。”韩大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瞪了张弘范一眼,转身走了,边走边嘟囔:“不听大夫话,早晚吃大亏……”队伍开拔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五百骑踏着残雪,出了汴京城南门,一路向南。张弘范躺在马车里,听着外头的马蹄声。车帘掀开一角,能看见外头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又要下雪。王横赶着车,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张弘范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前头有人喊:“朱仙镇!朱仙镇到了!”张弘范睁开眼。马车停下来。他撑着坐起来,掀开车帘,看见前头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雪地尽头,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庙。岳王庙。庙不大,青砖灰瓦,年久失修,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的土坯。庙前立着两块石碑,一块是旧的,字迹磨得快看不清了;一块是新的,光秃秃的,还没刻字。辛弃疾已经下了马,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两扇破旧的木门。门虚掩着,门板上钉着几块铁皮,铁皮锈得发红,一碰就要掉下来似的。杨石头凑过来,小声说:“辛帅,这庙……有人守着么?”辛弃疾没答话,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和香灰味混在一起,直冲鼻子。他跨过门槛,走进去,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正殿当中,供着一尊塑像。岳帅的塑像。塑像是泥胎的,彩绘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的草坯。可眉眼还在,那股子凛凛的威风还在。塑像前头摆着一张破供桌,供桌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香炉,里头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早就灭了。辛弃疾站在塑像跟前,仰着头,看了很久。外头的人陆续跟进来。五百人挤不下,大多站在庙外头,黑压压站了一片。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马蹄声都停了,只有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辛弃疾忽然跪下去。他身后,杨石头跪下去。再后头,挤进殿里的人跪下去。再外头,院子里的人跪下去。五百人,齐刷刷跪在雪地里,跪在岳王庙前。辛弃疾磕了三个头,额头沾满了灰。他抬起头,看着那尊塑像,声音发涩:“岳帅,晚辈辛弃疾,带弟兄们来看您了。”塑像不说话。他又说:“四十年了。您的兵,还在。您的旗,还在。您打下的那些地方,晚辈替您收回来了。汴京,燕京,黄龙府,都回来了。”塑像还是不说话。可殿外头,忽然有人哭了。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人哭。压着的,憋着的,实在憋不住了的,呜咽声一片一片的,像风刮过荒原。张弘范拄着木棍,站在人群最后头。他没进殿,就站在庙门口,远远地看着那尊塑像。肋间的伤口疼得厉害,他顾不上。他盯着那张泥塑的脸,盯了很久,忽然低下头,也跪了下去。王横吓了一跳,赶紧来扶他:“大人,您这伤……”张弘范推开他,跪在雪地里,冲着殿里的塑像,磕了三个头。磕完,他低声说:“岳帅,晚辈张弘范,罪人之后,来给您请罪。”他顿了顿,又说:“晚辈替金人打过汉人。晚辈杀过周家三十六口。晚辈在易州屠过城。晚辈……晚辈没脸求您原谅。晚辈只想告诉您,晚辈现在跟着辛帅打金人。晚辈扛过黄龙府的门闩,扛到死,没松手。”,!他抬起头,看着那尊塑像:“晚辈不知道这能不能赎罪。可晚辈会接着打,打到死为止。”塑像看着他。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落在他肩上、头上,他也没拍。辛弃疾从殿里出来,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他。张弘范没抬头,就那么跪着。“起来。”辛弃疾说。张弘范不动。辛弃疾弯下腰,一把把他拽起来。张弘范踉跄了一下,伤口疼得他脸都白了,可他咬着牙,没吭声。“岳帅听见了。”辛弃疾说。张弘范看着他,眼眶发红。辛弃疾没再说什么,转身冲杨石头招手:“拿镐来,挖。”正殿地下三丈。这是虞方临死前托韩大夫带出来的话。杨石头带着几十个人,从庙后头找来镐头铁锹,在正殿当中挖起来。地是冻的,硬得像石头,一镐下去,只刨出一个小坑。可没人停,轮着挖,挖了一炷香的工夫,挖了半人深。又挖了一炷香,有人喊:“到底了!”辛弃疾跳下去,蹲在坑底,用手扒开浮土。下头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字。他凑近了看,就四个字:还我河山。他的手抖了一下。“起石板。”几个人合力,把石板撬开。下头黑洞洞的,一股阴冷的气冒上来。杨石头点了一根火把,往下一照,底下是一间不大的地窖,整整齐齐码着东西。神臂弓。瘊子甲。震天雷。还有一捆一捆的箭矢,用油布裹着,油布都脆了,一碰就裂,可里头的箭矢还簇新簇新的。辛弃疾顺着梯子下去,站在地窖当中。火把的光照过去,照出那一排一排的军械。他伸手摸了摸一张神臂弓,弓臂冰凉,弓弦早断了,可那股子杀气还在。地窖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木箱。他走过去,打开箱子,里头是一摞泛黄的纸。最上头一张,写着几个字:背嵬军花名册。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人名。有些名字后头打了勾,有些没打。他不懂那些勾是什么意思,可他认得那笔迹。岳帅的笔迹。他捧着那本花名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上头杨石头喊:“辛帅?辛帅?”他没应。过了很久,他把花名册揣进怀里,爬上梯子,出了地窖。外头,五百人还跪着。雪又下起来了,细盐似的洒下来,落在那尊塑像上,落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落在那本花名册上。辛弃疾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人,忽然说:“岳帅的花名册,找到了。”没人说话。他又说:“背嵬军,八千六百七十三人。四十年后,还在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群里,忽然有人颤颤巍巍站起来。是王二柱——那个在城门口拦他的老汉。他拄着根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辛弃疾跟前,伸出手。“辛帅,让末将……看看。”辛弃疾把花名册递给他。王二柱捧着那本册子,手抖得厉害。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住,盯着一个名字,盯了很久。“王二柱。”他念出声来,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这是末将……这是末将……”他忽然蹲下去,抱着那本花名册,嚎啕大哭。雪越下越大。岳王庙前,哭声一片。午后,雪停了。辛弃疾让人把地窖里的军械搬出来,装了二十几辆大车。神臂弓三百张,瘊子甲二百副,震天雷五百枚,箭矢无数。那些东西埋在地下四十年,如今重见天日,锈的锈,朽的朽,可大部分还能用。王二柱蹲在一张神臂弓跟前,拿袖子擦着上头的土,嘴里念叨着什么。杨石头凑过去听,听见他念叨:“这是老子的弓……老子当年用的就是这种……老子用它射死过三个金兵……”杨石头没打扰他,悄悄走开了。张弘范拄着木棍,站在一辆大车边上,看着车上那些瘊子甲。甲片都锈了,连在一起,分都分不开。他伸手摸了摸,冰凉冰凉的。周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张弘范回头,看见他,没说话。周大也看着那些甲,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弟弟要是活着,也能穿这个。”张弘范还是没说话。周大又说:“周虎那小子,腿上的伤好多了。韩大夫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到时候,让他也来当兵。”张弘范点点头。周大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你那伤,也好好养着。别仗还没打完,你先死了。”张弘范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周大走了。张弘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傍晚,队伍准备回程。辛弃疾站在岳王庙前,看着那尊塑像,看了很久。杨石头抱着那盏灯,站在他身后。“辛帅,走吧。天快黑了。”辛弃疾没动。杨石头又说:“那些东西,都装好了。王二柱说他想留在庙里守庙,不跟咱们回去了。”,!辛弃疾回头,看见王二柱站在庙门口,正冲他挥手。老汉脸上还挂着泪痕,可他在笑,笑得满脸褶子。辛弃疾冲他拱了拱手,然后翻身上马。“走。”队伍动起来,马蹄踏着残雪,往北走。走出很远,辛弃疾回头,还能看见岳王庙的轮廓,还能看见庙门口那个小小的黑点,还在挥手。他回过头,看着前头的路。杨石头跟在他身边,忽然问:“辛帅,那本花名册,您打算怎么用?”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说:“找人。”“找人?”“找那些还活着的。”辛弃疾说,“八千六百七十三人,四十年了,能活下来的,不多了。可只要还有一个,就找出来。”杨石头点点头,又问:“找出来之后呢?”辛弃疾没答话。他想起岳帅绝笔信里那句话:勿以汴京为终点,当以此为。有了。可路还长。队伍在夜色里走了半个时辰,前头忽然有人喊:“停!”辛弃疾勒住马,问:“什么事?”前头的人跑回来,脸色发白:“辛帅,前头路边躺着个人。”辛弃疾催马过去。路边雪地里,果然躺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脸上全是冻伤,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辛弃疾翻身下马,蹲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弱,可还有。“抬上车,带回去。”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那人抬上马车。那人被抬起来的时候,怀里忽然掉出一个东西,落在雪地上。杨石头捡起来,凑到火把下一看,愣住了。是一块军牌。岳家军的军牌。上头刻着三个字:张铁牛。杨石头捧着那块军牌,手抖了起来。他想起张铁柱——那个在黄龙府以南柳河村率二百青壮来投的汉子,他爹就叫张大牛。张铁柱说过,他爹是岳家军旧卒,朱仙镇溃散后逃回老家,临终托他把军牌交给北伐军。这块军牌,是张铁牛的。那这个躺在雪地里的人,是谁?辛弃疾接过军牌,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马车边上,低头看着那张冻伤的脸。那人忽然睁开眼睛。他眼睛浑浊,看不清东西,可他盯着辛弃疾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岳帅……末将……末将归队……”:()醉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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