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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月照未还人 路长梦亦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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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张弘范醒了。马车停了。外头没有风,也没有雪,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死了。他试着动了动,肋间的伤口还在,疼得比昨天更厉害——韩大夫说那是好事,说明血气回来了,没死透。“王横。”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他撑着车壁慢慢坐起来,掀开车帘。外头白茫茫一片,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匹马在不远处刨雪找草吃。人呢?四千多人呢?他心里猛地一紧,手就摸向腰间的刀——空的。这才想起来,刀在进城的时候就交了,辛弃疾说“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俘虏”,就没再还给他。“醒了?”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弘范回头,看见韩大夫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身后跟着石嵩。石嵩手里捧着一卷麻布,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踩到什么似的。“人呢?”张弘范问。“前头三里有座废村,辛帅带人去寻粮了。”韩大夫把碗递过来,“你先把这个喝了。”张弘范没接,盯着他:“为何不叫醒末将?”韩大夫叹了口气,把碗硬塞到他手里:“辛帅说了,让你多睡会儿。你那条命是从阎王殿抢回来的,再折腾两回,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张弘范攥着碗,没说话。汤是热的,烫得他手心发红,他没撒手。石嵩凑过来,小声说:“张将军,您那日扛门闩的样子,我在地牢里都听说了。您是真不怕死。”张弘范低头喝汤,没理他。石嵩又说:“我师父说,您那伤再深半寸,神仙也救不回来。您是怎么撑下来的?”张弘范还是没理他。韩大夫一巴掌拍在石嵩后脑勺上:“少问两句。去把马车收拾收拾,待会儿上路。”石嵩摸着后脑勺走了。韩大夫看着张弘范,半晌,忽然说:“你那四条命,还清了。”张弘范抬头看他。“辛帅当着全军的面说的,往后你不是俘虏,不是罪人,是周家义子,是北伐军的将军。”韩大夫说,“可我看你这模样,比还欠着的时候还难受。”张弘范把碗放在车板上,说:“末将欠周家三十六条命,只还了四条。”“辛帅说翻篇了。”“末将翻不过去。”韩大夫看着他,没再说话。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张弘范抬头,看见雪地里冒出一队人马,当头的是辛弃疾,身后跟着杨石头、张铁柱,还有几十个士卒。马背上驮着粮袋,还有几只捆着的鸡——活的,还在扑腾。“辛帅回来了。”韩大夫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雪,迎上去。张弘范也想起来,可身子不听使唤,刚一动,肋间就疼得像刀剜。他又坐回去,眼睁睁看着辛弃疾越走越近。辛弃疾在他马车边勒住马,低头看他:“醒了?”“末将该死,睡过了。”“是我让你睡的。”辛弃疾翻身下马,动作比昨日利索了些,可落地的时候眉头还是皱了一下——伤口还在疼,他只是忍着。“前头那个村子,人去屋空,倒是留了些粮食。够吃三天。”张弘范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辛弃疾看着他那模样,忽然说:“你心里那道坎,我知道。”张弘范低头。“可你知道虞方死前说了什么?”张弘范抬头。“他说,虞方这辈子,最痛快的一仗,是跟着我打汴京。”辛弃疾说,“他填进去了,可他痛快。赵横也填进去了,一条老命换五百金兵,他说值。玄真道长也填进去了,临死还让人带话给沈晦,说太行山的枫叶红了。”张弘范听着,没说话。“你替金人打过汉人,这没错。可你也替汉人打回了燕京,打回了黄龙府。你扛门闩的那条命,周家人看见了,易州百姓看见了,这四千多人都看见了。”辛弃疾说,“剩下的,慢慢还。还一辈子。”张弘范眼眶发涩,却还是没哭。辛弃疾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杨石头凑过来,把一只捆着的鸡放在马车边上,小声说:“张将军,这是辛帅专门给您留的。说您伤重,得补补。”张弘范看着那只鸡,鸡也看着他。鸡的眼睛圆圆的,黑亮亮的,一点也不怕人。“末将……末将谢辛帅。”杨石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您好好养伤,等回了汴京,咱还得接着打呢。”队伍重新上路。雪又下起来,不大,细盐似的洒在人身上。张弘范躺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想着辛弃疾刚才说的那些话。虞方说这辈子最痛快的一仗是打汴京。赵横说一条老命换五百金兵,值。玄真道长说太行山的枫叶红了。他们填进去了,可他们痛快。他呢?他这辈子,打过多少仗?替金人打汉人,替完颜彀英打叛军,替完颜雍打契丹人。打赢了,活着,然后呢?然后接着打。他不知道为什么打,只知道不打就会死。打了三十年,三十年后,他站在汴京北门,给辛弃疾让开一条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他知道了。“王横。”他喊。王横掀开车帘探头进来:“末将在。”“你说,末将这辈子,还能不能打一场痛快的仗?”王横愣了一下,挠挠头:“大人您打的还不痛快?黄龙府那门闩,末将亲眼看着您扛的,那叫一个……”“我问的不是这个。”张弘范打断他,“我问的是,有没有一仗,是你自己想打的,不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还债,是你自己想打的。”王横想了半天,摇头:“末将没想过。”张弘范躺回去,看着车顶。车顶是粗麻布蒙的,漏了几处光,能看见外头的雪。他想打一仗。不是为了还债,不是为了活命,是他自己想打的一仗。打给谁看呢?打给爹娘看。打给周家那三十六口看。打给自己看。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神庙前扎营。庙不大,早就断了香火,里头供的神像也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的草坯。辛弃疾让人把神像挪到一边,腾出地方安置伤兵。张弘范被抬进庙里,靠墙坐着。他旁边躺着周虎——那个在黄龙府大腿中刀的小子,伤口化脓了,烧得满脸通红,嘴里一直喊娘。韩大夫蹲在周虎边上,拿小刀给他剜烂肉。周虎疼得直哆嗦,却咬着牙不喊出声。石嵩在旁边递刀递布,手抖得厉害,韩大夫骂了他两句,他抖得更厉害了。“怕?”张弘范问他。石嵩点头,又摇头,又点头。“怕就出去。”石嵩没动,手里的布还是抖,可递刀的手稳了些。张弘范看着他那模样,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那年他十六,跟着完颜彀英去打契丹人。第一仗他躲在人后头,手里的刀抖得握不住。打完仗,他吐了半个时辰,三天没吃下饭。后来呢?后来就不怕了。不是因为胆子大了,是因为不怕就会死。死人不会怕,活人才会怕。他活下来了,可他怕了一辈子。怕冰,怕水,怕那年在黄河底下没上来。现在他不怕了。白河点火那天,他忽然就不怕了。“张将军。”石嵩忽然喊他。“嗯?”“您杀过多少人?”张弘范看着他,没答话。石嵩缩了缩脖子,又说:“我师父说,您替金人杀过汉人,也替汉人杀过金人。那您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韩大夫一巴掌拍过来,这回拍得更狠:“少问两句能死?”石嵩捂着后脑勺跑了。张弘范却忽然笑了。他这辈子,头一回笑。夜里,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雪地白晃晃的。辛弃疾一个人站在庙外,看着北方。肋间的伤口还在疼,可他顾不上。他心里装着太多事——张弘范那点心思,他看出来了;石嵩那些话,他也听见了;还有那盏灯,还在杨石头怀里揣着,灯纸更旧了,字迹却还在。杨石头凑过来:“辛帅,您还不睡?”“睡不着。”杨石头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盏灯,递过来:“您拿着吧。”辛弃疾接过,看着上头“燕云归汉”四个字。月光底下,那四个字像是活的,一笔一划都在动。“等回了汴京,咱们能找到那个老丈么?”杨石头问。辛弃疾没答。杨石头又说:“找不着也没事。这灯,咱就一直带着。从汴京带到燕京,从燕京带到黄龙府,往后还要带到更远的地方。”辛弃疾低头看他:“哪儿?”杨石头想了想,摇头:“末将不知道。反正跟着辛帅走就是了。”辛弃疾沉默良久,忽然说:“回去睡吧。”杨石头应了一声,转身回庙里。走出几步,又回头:“辛帅,您也早点睡。韩大夫说了,您那伤得养着。”辛弃疾点点头。杨石头走了。月光底下只剩他一个人,还有那盏灯。他看着北方,看着那轮月亮。月亮底下,是汴京,是燕京,是黄龙府。月亮底下,还有完颜雍,还有没打完的仗,还有没还完的债,还有没雪干净的靖康耻。他把灯举起来,对着月亮照了照。“快了。”他说。庙里,张弘范靠墙坐着,没睡。他看着外头那点灯光,看着灯光底下那个站着的人,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咱们骨头里流的是汉血。”他把手伸出来,看着手心里的老茧和伤疤。汉血。他闭上眼。:()醉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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