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归途悬一线 残灯照冰心(第1页)
腊月二十四,酉时三刻,易州以南五十里,荒村废址。队伍停下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杨石头选了一处背风的土丘扎营——说是扎营,其实只是把仅剩的几顶帐篷支起来,给伤员们挡风。四百多号人挤在残垣断壁间,人挨人,马靠马,用体温对抗腊月的寒。辛弃疾没进帐篷。他靠着一堵半塌的土墙坐着,那盏纸灯放在膝边,火苗已弱得几乎看不见。灯油早尽了,燃的是灯芯里最后一点油脂,随时会灭。韩大夫蹲在他身侧,借着那点微光换药。绷带解开时,辛弃疾肋间的伤口已经发黑,腐肉翻卷着,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臭。“大人。”韩大夫声音发颤,“毒入骨了。”辛弃疾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平静:“还能撑多久?”“若今夜不割肉刮骨……”韩大夫顿了顿,“最多三日。”“三日够了。”辛弃疾把绷带重新按在伤口上,“明日午前能到汴京。”韩大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骚动打断。“醒了!石先生醒了!”辛弃疾撑着墙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墙才站稳。他走到那顶最大的帐篷前,掀开帘子钻进去。石嵩靠在杨石头怀里,脸色蜡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他嘴唇翕动,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石嵩。”辛弃疾蹲下,握住他的手,“是我,辛弃疾。”石嵩的目光慢慢聚焦,定在他脸上。他认出来了,喉结滚动,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书……还在……”辛弃疾握紧他的手:“知道。你护住了。”石嵩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韩大夫急忙上前,撬开他牙关,灌进一碗参汤。咳声渐渐平复,他又昏睡过去。“韩大夫,他腹中之书……”辛弃疾问。韩大夫把脉,眉头紧锁:“蜡丸已下行至肠道末端。若今夜能排出,便无大碍。若不能……”“如何?”“蜡丸滞留过久,一旦破裂,墨汁渗入肠腑,神仙难救。”帐篷里静下来。火盆里的炭噼啪响着,映着每一张凝重的脸。辛弃疾沉默片刻,忽然问:“可有催泻之法?”“有。”韩大夫道,“但需用巴豆、大黄、芒硝,剂量极猛。石先生此时元气大亏,若用此药,肠壁受不住,恐有肠穿之险。”“不用呢?”“等。等他自行排出。但不知要等多久,也许今夜,也许明日,也许……”韩大夫没说完。辛弃疾站起身,走出帐篷。外面风大,吹得他伤口撕裂般地疼。他走到土丘最高处,望着北方——那里漆黑一片,看不见燕京,看不见白河,只有无边的夜。张弘范跟上来,立在他身后。“大人,末将有一言。”“讲。”“末将幼年时,见过父亲军中一个伤兵。那人肚腹中箭,肠子流出来半截,军医用烧红的烙铁烫回去,又灌了猛药催泻。所有人都说他活不了,但他活了。”张弘范顿了顿,“后来父亲问他怎么熬过来的,他说:心里有事,死不了。”辛弃疾转身看他。张弘范低着头:“石先生心里也有事。他师父的话,他还没亲耳听见。”辛弃疾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去请韩大夫,用药。”韩大夫被叫来时,脸色发白。他攥着药包,手在抖:“大人,此药一下,生死各半。”“各半已经够了。”辛弃疾接过药包,亲自走进帐篷,“若不用,十死无生。用了,还有五成活路。”他把药递给杨石头:“煎药。”杨石头咬牙接过,蹲在火盆边开始煎。药味很快弥漫开来,又苦又烈,呛得人眼睛发酸。药煎好了,杨石头端到石嵩嘴边。辛弃疾托起石嵩的头,轻声道:“石嵩,喝药。喝完这碗,你师父的话,你就能亲耳听见了。”石嵩眼皮颤动,嘴张开一条缝。药汁灌进去,他呛了一下,但咽下去了。一口,两口,三口……一碗药见了底。帐篷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时间过得很慢。一息,两息,一炷香,两炷香。石嵩的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响。韩大夫眼睛一亮:“动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集。石嵩的脸扭曲起来,额头渗出冷汗,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快!扶他起来!”韩大夫喊。杨石头和另一名士卒架起石嵩,扶到帐篷角落。一阵剧烈的肠鸣之后,石嵩终于排泄出来。韩大夫蹲下,用木棍拨开秽物,一枚蜡丸赫然在目。“取出来了!”韩大夫声音发颤,“蜡丸完好!”帐篷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辛弃疾靠在帐壁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张弘范站在帐外,听见里面的欢呼,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身,望向北方,嘴唇轻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师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蜡丸被小心翼翼地剖开,里面是叠成小块的桑皮纸,浸透了蜡,完好无损。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那是石嵩凭记忆默写的《青囊书》精髓,配着针灸图、药方、脉案。韩大夫双手捧着这几页纸,老泪纵横。“沈大人……沈大人毕生心血,终于保全了。”辛弃疾从怀中取出沈晦那封信,连同这几页纸一起,放入一个新的油布包里,贴身收好。“等回到汴京,让秦九韶一起整理。”他说,“沈晦大人的东西,该见天日了。”石嵩被重新安顿好,灌了半碗米汤,脸色比方才好了些。他昏睡中忽然说了句梦话,含糊不清,但辛弃疾听懂了:“师父……我……我做到了……”辛弃疾伸手,替他掖紧被角。腊月二十五,卯时,天刚蒙蒙亮,队伍再次启程。石嵩躺在担架上,仍昏睡着,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韩大夫每隔半个时辰探一次脉,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脉象稳了。”他说,“这条命,捡回来了。”辛弃疾点头。他策马行在队首,那盏纸灯还系在旗杆上,灯芯已经燃尽,火苗彻底熄了。但杨石头没把它取下来,依旧让它挂在原处。“大人,灯灭了。”杨石头小声说。“嗯。”“要不要换盏新的?”辛弃疾摇头:“不必。它亮过了,够了。”队伍继续南行。过了易州,过了白沟河,过了那片枯死的槐树林。沿途偶尔有金兵游骑远远窥探,但无人敢靠近——四百余骑,虽残虽疲,那股煞气还在。腊月二十五,申时,队伍终于望见了黄河。河水依旧半冰半流,但渡口处多了十几条船——是李显忠派来接应的水师。船头上站着个人,披着玄色大氅,远远便挥手。是陈到。船靠岸,陈到跳下来,几步抢到辛弃疾马前,单膝跪地:“大人!”辛弃疾翻身下马,扶他起来:“你怎么来了?”“李帅不放心,让末将率三百水师沿河接应。”陈到抬头,那只独眼泛着红,“昨夜收到急报,说大人被困燕京,李帅一夜没睡,今早又派了三拨探马。末将……末将还以为……”他没说完,喉咙哽住。辛弃疾拍拍他的肩:“活着回来了,一个不少。”陈到这才看见担架上的石嵩,看见韩大夫疲惫的脸,看见队伍里许多陌生的面孔。他怔了怔,问:“张弘范呢?”“在队尾。”辛弃疾道。陈到脸色复杂了一瞬,没说什么。他挥手,水师士卒们上前,帮着把伤员抬上船,把战马牵进船舱。忙乱了半个时辰,四百三十七骑全部渡过了黄河。踏上南岸那一刻,辛弃疾回头望了一眼。黄河在北,燕京更北。那里有沉进冰窟的白河亡魂,有烧成废墟的白云观,有玄真道长赴约的那场大火。还有石嵩熬过七日七夜的那间地牢,还有那盏灯亮过的每一寸夜路。“大人,上马吧。”杨石头牵过马来。辛弃疾翻身上马。肋间的伤口又在渗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也许是麻木了,也许是快到汴京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些。队伍沿着官道南行。入夜时分,前方出现了汴京的灯火——城楼上的火把,民居里的油灯,还有大相国寺那口钟的影子,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到了……”不知谁喃喃说了一句。然后便是沉默。四百多骑,四百多人,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哽咽。腊月二十五,戌时三刻,队伍抵达汴京北门。城门大开,火把通明。李显忠率众将在门洞前等候,身后是陈到、刘整、郭药师,还有一干文吏武将。辛弃疾勒住战马,翻身下马。他走到李显忠面前,抱拳:“李帅,辛某幸不辱命。”李显忠扶住他,目光落在他肋间那片洇开的血迹上,脸色骤变:“幼安,你——”话没说完,辛弃疾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朝前栽去。“幼安!”“大人!”混乱中,有人扶住了他。辛弃疾听见杨石头的哭腔,听见韩大夫的喊声,听见马蹄声、脚步声、风声。他想睁眼,眼皮却像灌了铅。最后一丝意识里,他看见那盏灭了的纸灯,还系在旗杆上,在他倒下的瞬间,被风吹得飘了一下。然后,一切都黑了。腊月二十六,辰时,汴京,延福宫偏殿。辛弃疾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殿顶的藻井。彩绘有些斑驳了,但仍能看出龙凤呈祥的图案。他想动,肋间传来剧痛,像有人拿刀子在剜。“别动。”韩大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刚割完腐肉,上了药,再动又要裂。”辛弃疾偏过头,看见韩大夫坐在榻边,眼睛红肿,一脸疲惫。旁边站着杨石头,眼睛也红着,见他醒来,咧嘴想笑,却笑出满脸泪。,!“哭什么。”辛弃疾声音沙哑,“又没死。”杨石头抹了把脸:“大人昏迷了一天一夜,韩大夫说,再晚几个时辰……”他没说完,辛弃疾已明白。他伸手摸了摸肋间,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能闻到药味。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痛感消失了——毒清掉了。“石嵩呢?”“在隔壁睡着,还没醒。”韩大夫道,“但他脉象稳了,蜡丸取出后,又灌了几剂调养的药,命保住了。”“秦九韶呢?”“秦先生昨日来看过大人,守了半宿,被李帅撵回去歇息了。”杨石头道,“他身子也虚,熬不得夜。”辛弃疾点头。他撑着坐起来,韩大夫要拦,被他抬手止住。“李帅呢?”“在正殿处理军务。大人要见?”“请他来。”片刻后,李显忠大步流星进来,见辛弃疾坐着,眉头一皱:“胡闹!躺下!”辛弃疾没躺,只是抱拳:“李帅,辛某有一事相求。”“说。”“请李帅下令,将地宫那扇石门打开。”李显忠一怔:“可是岳帅手札说,功成之日……”“功成了。”辛弃疾一字一顿,“汴京已复,石嵩已救,《青囊书》已保全,燕云舆图已在我心。岳帅说的功成之日,不就是今天吗?”李显忠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老夫亲自陪你去。”腊月二十六,午时,大相国寺地宫。辛弃疾站在那扇刻着“还我河山”的石门前。身后站着李显忠、陈到、刘整、郭药师、杨石头,还有刚刚苏醒、被人搀扶着前来的石嵩。“开门吧。”辛弃疾说。几名士卒上前,用铁钎撬动石门。石门沉重,缓缓开启一道缝,露出里面的黑暗。火把伸进去,照亮了——一室空荡。不对,不是空荡。石室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封信、一面旗、一柄剑。辛弃疾走进去,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后世子弟亲启”。他拆开,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见此信者,当已复汴京。余生平所愿,唯直捣黄龙,迎还二圣。然天命不佑,壮志未酬。今留此信,非为夸功,实为寄望——尔等既至此,当知余心未死,余志未灭。黄龙府在彼,燕云十六州在彼,靖康之耻在彼。勿以汴京为终点,当以此为。切记。岳飞绝笔。”辛弃疾攥着信纸,久久无言。他转身,拿起那面旗。旗是新的,白底红字,绣着“岳”字。旗旁那柄剑,剑鞘古朴,剑柄缠丝绳——与李显忠赠他的断金剑一模一样,只是剑身上刻着两个字:“破敌”。辛弃疾拔出剑,剑身雪亮,映出他的脸。“岳帅的剑。”李显忠轻声道,“当年他只用过一次——郾城大捷后,斩金兵千夫长时用的。”辛弃疾收剑入鞘,将剑佩在腰间。他捧着那面旗,走出石室,走到地宫出口,走上大相国寺的台阶。殿外,阳光正好。他登上钟楼,将那面岳字旗系在旗杆上。风吹来,旗猎猎作响。楼下,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岳爷爷回来了——!”紧接着,千百人齐声高呼:“岳爷爷回来了——!”“北伐!北伐!”“直捣黄龙!直捣黄龙!”辛弃疾站在钟楼上,望着脚下沸腾的汴京,望着北方那条看不见的地平线,望着这面重新升起的岳字旗。他想起岳帅绝笔信里那句话:“勿以汴京为终点,当以此为。”。北伐,才刚刚开始。他握紧腰间的“破敌”剑,望向北方。燕云十六州,还在那里。黄龙府,还在那里。靖康耻,犹未雪。风更大,吹动那面旗,吹动他的披风,吹动这座刚刚苏醒的古都的每一寸砖石。钟声又响了。一百零八响,一声不多,一声不少。:()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