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残躯渡冰河 孤胆破追兵(第1页)
腊月二十四,丑时三刻,燕京东三十里,白河故道。辛弃疾勒住战马,回头望向来路。雪又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扑面而来,将天地糊成一片混沌。身后隐约有马蹄声,闷雷似的,贴着冻土滚过来——追兵,至少三百骑,相距不过五里。“大人,这样下去跑不掉。”杨石头抹了把脸上的雪水,“金兵战马比咱们的撑得住,再跑三十里,弟兄们就得下来走。”辛弃疾没说话,目光落在前方白河故道上。河面宽约二十丈,冰封未久,冰层泛着青白色,在夜色里像一面巨大的瓷盘。他想起昨日渡黄河时张弘范说的话:冰撑不住重骑。“张弘范。”他唤道。“末将在。”张弘范策马上前,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他额上那道旧伤又裂了,血混着雪水淌进眉毛里,他自己也没擦。“白河的冰,撑得住多少骑?”张弘范眯眼望向河面,片刻后摇头:“撑不住。这段河水流急,冰下必有暗涌。今冬又不够冷,冰层最多三寸。单骑尚可,三十骑并行必裂。”“若金兵三百骑全上来呢?”“那便不是裂。”张弘范顿了顿,“是塌。”辛弃疾点头。他回头望向那盏还系在旗杆上的纸灯,灯罩被流矢射穿的洞又撕大了些,火苗在风雪里剧烈摇曳,随时会灭。他伸手护住灯芯,掌心烫得生疼。“传令——”辛弃疾说,“全员下马,牵行渡河。每骑间隔十丈,不许并行。”“大人!”杨石头瞪大眼,“冰撑不住重骑,咱们下去牵马,马还是重骑!”“马匹踏冰时,骑手下马,以人先行探路,减轻马蹄落点压力。”辛弃疾看着他,“七里营的老卒,当年跟岳帅在朱仙镇渡过冰河,此法可行。”他顿了顿:“张弘范,你带二十骑,伏于南岸芦苇荡。待金兵追至河心,举火射火箭——冰裂水出,铁浮屠变铁秤砣。”张弘范浑身一震:“大人,您是要末将……”“你怕冰。”辛弃疾打断他,“昨日你说不怕黄河了。白河是黄河支流,怕不怕?”张弘范望着那条在风雪里静卧的白练,喉结滚动。他四岁那年随父渡黄河,冰裂坠河,被人捞起时已冻僵,掐了半日人中才醒。此后二十年间,每逢冬日见冰,他便腿软。此刻他盯着白河,腿没有软。“末将不怕。”张弘范说。“那便去。”辛弃疾从他身侧策马而过,声音被风雪卷得零碎,“记住,金兵追的是我。你隐在南岸,等他们全部上冰,再点火。”张弘范抱拳:“末将领命!”他率二十骑没入南岸枯苇丛中。辛弃疾翻身下马,牵缰踏冰。杨石头举着岳字旗紧随其后,旗杆上那盏灯在风里剧烈摇晃,好几次几乎熄灭,又借着风势重新燃起。两百余骑陆续下马,士卒们牵着战马,以十丈为距,鱼贯踏上冰面。马蹄落冰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冰面震颤,裂纹从蹄下向四周蔓延,像蛛网,像闪电。辛弃疾走在队首。他肋间的伤口在渡黄河时又崩裂过,此刻每走一步,腹侧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咬紧牙关,额头冷汗与雪水混在一起,顺着眉骨往下淌。“大人。”杨石头小声唤,“您流血了。”辛弃疾低头,见铁甲腰侧的缝隙里正往外渗血,顺着腿甲流到冰面上,一滴,两滴,洇开小小的红晕,很快冻成冰碴。他没有停步,只是把披风往腰间裹紧了些。“莫回头。”他说,“看前面。”杨石头咬牙,不再言语。队伍行至河心时,北岸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金兵追到了。完颜福寿勒马于北岸,望着冰面上迤逦前行的宋军,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抬手,三百骑于身后列阵,弓弩上弦,刀枪出鞘。“宋狗想渡河。”副将策马上前,“将军,追不追?”完颜福寿盯着冰面上那些蜿蜒的裂纹,又望向南岸那片死寂的芦苇荡。他在金国征战二十年,不蠢。“先放箭。”他说,“逼他们加速。”箭雨呼啸而至。辛弃疾听见背后传来惨叫,有人中箭落水,冰面裂开更大的口子,人和马瞬间没入黑水,连呼救都来不及。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快走!”士卒们拖着伤者,拽着受惊的战马,在冰面上踉跄前行。裂纹越来越大,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完颜福寿眯眼看了片刻,终于下令:“追!踏冰过河,活捉辛弃疾!”三百骑如潮水涌向冰面。马蹄踏冰,第一声裂响如闷雷。张弘范伏在芦苇荡中,手心全是汗。他盯着那面冲在最前的金鹰旗,看着它越来越近——二百步,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冰面中央的裂纹已经蔓延成一道巨大的弧线,像一张即将崩断的弓弦。金兵前排骑兵开始惊慌,有人勒马欲退,却被后排冲势裹挟着继续向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将军,还不点火吗!”亲兵低喊。张弘范攥紧火折子。他望着冰面上那些踉跄前行的宋军,望着那盏在风雪里飘摇的纸灯,望着辛弃疾腰侧那条血痕——“点火!”二十支火箭同时升空,划破风雪,钉在冰面最薄处。轰——!冰塌了。不是裂,不是碎,是塌。整片河心冰面像被巨锤砸中的瓷盘,刹那间分崩离析。黑水从裂缝中涌出,卷着冰碴,卷着碎雪,卷着金兵人和马的惨叫。三百骑有一半瞬间没入水中,铁甲成了累赘,战马在冰水里徒劳地扑腾,很快便沉下去。完颜福寿的坐骑踩空,他及时跃起,抓住一块浮冰。副将伸手来拉,被坠河的战马拖入水中,再没浮起来。“撤——撤!”完颜福寿嘶吼。剩余百余骑仓皇退回北岸,惊魂未定地望着冰河中央那个巨大的豁口。黑水还在翻涌,偶尔冒出一串气泡,那是沉底的人和马最后一丝呼吸。南岸,辛弃疾踏上了冻土。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吞噬了百余金兵的白河,望了一眼对岸狼狈收兵的完颜福寿,然后转身,继续牵马前行。“大人!”杨石头追上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金兵退了!张弘范带着二十骑正涉水过来,都没事!”辛弃疾点点头,脚下没停。“传令——全员东行二十里,进山休整。”卯时初刻,易州东南三十里,棋盘山。这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峭壁环抱,只一条窄道进出。石场深处有几间供石工避雨的窝棚,顶塌了大半,墙还立着,勉强能挡风。韩大夫把石嵩平放在干草堆上,撬开牙关,将调好的药汁一滴一滴喂进去。石嵩喉头滚动,咽下去小半,吐出来大半,染湿了前襟。“腹中尚有蠕动,书未损。”韩大夫把脉,眉头紧锁,“但他七日七夜滴水未进,又受刑伤,元气大亏。若三日内不能补进汤药……”他没说下去。辛弃疾靠在窝棚的木柱上,闭着眼。他的甲胄卸了半边,韩大夫正给他清理肋间的伤口。腐肉刮去时,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没有叫出声。“大人。”韩大夫忍不住道,“您这伤,真不能再拖了。箭头之毒已入肌理,若不卧床静养……”“静养几日?”辛弃疾睁开眼。“至少……七日。”“七日。”辛弃疾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石嵩等不了七日,北伐等不了七日,燕云十六州的遗民等了四十年,更等不了七日。”韩大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绷带缠紧了些。窝棚外传来脚步声。张弘范掀开破草帘进来,单膝跪地:“大人,探马回来了。完颜福寿收兵回燕京,未再追击。白河冰塌,他折损至少一百七十骑,短期内无力南下。”辛弃疾点头:“辛苦了。你腿上的伤,让韩大夫看看。”张弘范一怔。他方才涉冰水渡河,右腿被浮冰划了道口子,棉裤撕开大半,血把腿肚子都染红了。他自己没觉得疼,也没打算说。“末将皮糙肉厚,不妨事。”“这是军令。”辛弃疾闭眼。张弘范不再推辞,坐到韩大夫面前,任他剪开裤腿清洗伤口。冰水泡过的皮肉泛着白,伤口边缘外翻,韩大夫洒上金疮药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窝棚里一时安静。只有风雪从破洞灌进来的呜咽声,韩大夫收拾药箱的轻响,石嵩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辛弃疾忽然开口:“张弘范。”“末将在。”“你方才怕不怕?”张弘范沉默片刻:“怕。”“怕什么?”“怕火点早了,金兵未入河心,冰塌也塌不了几个。”张弘范道,“也怕点晚了,大人已踏过河心,冰塌时把大人卷进去。”他顿了顿,补充:“还怕冰裂那一下,末将腿软,握不住火折子。”辛弃疾没有评价。他睁眼看着窝棚顶那个塌了一半的破洞,雪沫正从那里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很快化成水。“你方才那二十支火箭,射得很准。”辛弃疾说,“每一支都落在冰缝最薄处。”张弘范垂首:“末将四十二年前掉进黄河时,父亲捞我上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有没有事。他说,弘范,你记住,冰裂之前,冰面会先发白。你以后过冰河,就看那个白。”他顿了顿:“末将记住了四十二年。”辛弃疾转头看他。火光里,张弘范的侧脸线条坚硬,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在阴影里格外醒目。他想起这个人在北门长街跪地请罪时的神情——不是怕死,是怕等不到还债的那一天。“周家那十六条命。”辛弃疾说,“你还欠着。”张弘范肩头微震:“末将记得。”“今日白河之战,算你抵了两条。”辛弃疾闭上眼,“还剩十四条。”张弘范沉默良久。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握刀而生满厚茧的手,看着虎口处新磨出的血泡,看着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陈年血渍。,!“末将……谢大人。”他声音有些哑。“不必谢我。”辛弃疾说,“谢你父亲。他把那条命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还给周家,是让你还给汉土。”窝棚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韩大夫以为辛弃疾睡着了,久到杨石头换了两回火盆里的炭,久到石嵩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辛弃疾睁开眼:“石嵩情况如何?”韩大夫把脉:“脉象比方才稳些。他年轻,底子好,若能挺过这三日,命就保住了。”“《青囊书》抄本在他腹中……”“暂时无碍。”韩大夫道,“那抄本以桑皮纸所书,遇水不化,胃酸难蚀。石先生吞书前以蜡丸封裹,又服过护胃之药。金人灌水逼他吐书,反倒助他将蜡丸送入了肠道深处。”他顿了顿:“若要取书……需等他自行排出。”辛弃疾点头。他望着窝棚外渐亮的天色,雪似乎小了,风也缓了些。远处山峦在晨雾中显出轮廓,一层叠一层,像无数沉睡的巨人。“此处距汴京多少里?”他问。杨石头答:“回大人,约三百八十里。轻骑急行,一日一夜可抵。”辛弃疾沉默片刻:“派三骑回汴京报信:石嵩已救出,燕京震动,金兵短期内无力南顾。另请李帅——加紧搬运地宫物资,待我回师,即图北上。”“得令。”杨石头出帐传令。辛弃疾撑着木柱站起身,肋间的伤口又抽痛了一下。他按着伤处,走到石嵩躺着的草堆旁,低头看着这个昏迷的青年。石嵩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结痂。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六,鬓边已生了白发——是这七日煎熬留下的。辛弃疾从怀中摸出那枚沈晦印玺碎片,放进石嵩掌心,将他冰凉的手指一根根合拢。“你师父说,你很好。”辛弃疾轻声道,“我见到了,确实很好。”石嵩眼皮跳动了一下,依然没有睁开。辰时三刻,雪彻底停了。辛弃疾走出窝棚,站在采石场的崖边,望着北方。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浅金色的天光,像巨兽半睁的眼。张弘范跟出来,立在他身后三步处。“大人,下一步如何?”辛弃疾没有回头:“歇息半日,午时启程南返。”“石先生……”“韩大夫随队,途中继续用药。”辛弃疾顿了顿,“他已熬过七日七夜,不差这最后三百里。”张弘范点头。他望着那道站在崖边的背影——甲胄残破,披风染血,肩头落满未化的雪。这人伤重得随时可能倒下,可站在那里,便像一根钉进冻土的桩。“大人。”张弘范忽然问,“末将有一事不明。”“讲。”“昨夜白河,大人为何信末将一定能点火?”辛弃疾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北方那条看不见的地平线,望着那些沉睡的山峦,望着铅灰色的天。“因为你怕。”他最终说。张弘范怔住。“怕冰,怕负罪,怕死无葬身之地。”辛弃疾转过身,看着他,“怕,还敢去做,才信得过。”张弘范低头,靴尖碾着地上的碎石。许久,他哑声道:“末将明白了。”辛弃疾没再说话。他走回窝棚,在火盆边坐下,闭目养神。张弘范仍立在崖边,望着北方。那里有燕京,有易州,有父亲埋骨的那株枯松。他背在身上的四十二年,从昨夜白河点火那一刻起,好像轻了一些。又好像更重了。午时将至,队伍整装待发。石嵩被安放在临时扎成的担架上,裹着两床厚被,由四名士卒轮替抬行。韩大夫骑马随侧,每隔半个时辰便探他一次脉。辛弃疾翻身上马。那盏纸灯还系在旗杆上,灯油将尽,火苗只有绿豆大小,忽明忽暗,却仍未熄。他伸手护住灯芯,轻声道:“再撑一撑。”灯苗晃了一下,像在应答。“出发——”五百骑缓缓启动。不对,如今只剩四百三十七骑了。白河一战,折损六十三人。他们没有葬在白河,杨石头带人把尸体从冰窟里捞了出来,驮在马背上,要带回汴京。“他们都是岳家军的种。”杨石头说,“死也要死在汉土里。”辛弃疾准了。队伍踏碎残雪,沿着山道南下。崖边那株老松的枯枝上,一只寒鸦扑棱棱飞起,叫了两声,没入铅灰色的天际。张弘范策马殿后。他回头望了一眼北方,那里燕京的方向,天边云层又合拢了,那道金线消失无踪。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弘范,你记住,爹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错在以为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如今他活下来了。可他终于知道,比活下来更重要的,是活下来做什么。他催马,追向前队。前方,辛弃疾背脊挺直,正策马踏过一道冻裂的土坎。那盏纸灯在风雪里飘摇,灯影落在雪地上,像一滴不肯熄灭的火。四百三十七骑,四百三十七盏不肯熄灭的火,朝着南方的汴京,缓缓流淌。身后,白河的冰窟还在冒着泡,那是昨夜沉底的亡魂最后的呼吸。燕京的皇城还在冒烟,那是玄真道长赴约的烽火。而前方,汴京的晨钟每天都在响起,那是四十年的等待,正一寸一寸靠近。腊月二十四,申时。风雪又起了。:()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