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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汴京定方略 群英议北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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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辰时,汴京皇城垂拱殿。殿外寒风呼啸,殿内生着八个炭盆,仍驱不散积攒了四十年的阴冷。辛弃疾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椅上,面前摊开着燕云舆图的临摹本——十六州山川关隘,河流渡口,城池兵站,一一标注分明。这是他昏迷前连夜画下的,用了整整两个时辰,画完时伤口崩裂,血染红了半张宣纸。李显忠坐在主位,面前是一封刚从临安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他看完信,面色凝重,将信递给辛弃疾。“孝宗皇帝手诏。”辛弃疾接过,展开细读。诏书不长,字字千钧:“朕闻汴京光复,涕泗横流。靖康之耻,四十年矣。今卿等不负朕望,不负天下,朕甚慰。然燕云未复,黄龙未捣,二圣梓宫未还,此仇此耻,一日不可忘。兹命李显忠为北伐招讨使,辛弃疾为副使,总领河北诸军事。所需粮秣军械,已命张浚筹措,即日北运。另,传国玉玺已至临安,择吉日告祭太庙。望卿等再接再厉,直捣黄龙。朕在临安,日日北望。”辛弃疾读完,将诏书递给李显忠,沉声道:“陛下决心已定。”“定是定了。”李显忠叹口气,“但张浚来信说,朝中主和派仍不死心。史浩虽倒,汤思退余党尚在,他们不敢明着反对北伐,却在粮草拨付上做手脚。原定十万石军粮,如今只凑出六万。”“六万石能撑多久?”“若只算汴京现有兵马,可撑三月。”李显忠顿了顿,“但江南义军正在北渡,目前已过江者三万余人,后续还有七万。加上汴京新附军、河北来投的义民,总兵力将突破十五万。六万石粮,最多撑一月。”殿内众人脸色凝重。陈到抱拳道:“李帅,可否先就地征粮?汴京府库虽被金人搬空,但城中大户还有些存粮……”“不可。”辛弃疾打断他,“汴京百姓苦金人四十年,如今王师初至,便行征粮之事,与金狗何异?”陈到张了张嘴,低头不语。郭药师轻咳一声:“辛大人,郭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讲。”“汴京大户中,有一批当年依附金人的奸商。这些人靠金人发家,囤粮居奇,民愤极大。”郭药师道,“若以惩治奸佞之名,抄其家产,充其粮秣,既可解军粮之急,又能平民愤、正视听。一举三得。”辛弃疾看着他,目光如炬:“郭将军,这主意是为北伐,还是为你自己?”郭药师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辛大人明鉴。郭某确有为己之心——当年郭某降金,汴京百姓多有怨言。若此番能助王师惩治奸商,或可稍赎前愆。”李显忠皱眉:“郭药师,你……”“李帅。”辛弃疾抬手止住他,仍盯着郭药师,“你列个名单出来。若名单上的人,确有依附金人、欺压百姓之实,便依你所言行之。但有一条——若名单中有冤屈者,或你借此公报私仇,辛某认得你,军法认不得你。”郭药师单膝跪地:“郭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名单绝无虚枉。”“起来吧。”辛弃疾摆手,“此事由你与刘整共同经办。刘整,你盯着他。”刘整抱拳:“末将领命。”郭药师深深看了辛弃疾一眼,没有多言。李显忠轻咳一声,继续道:“粮草之事暂议至此。接下来,说北伐方略。幼安,你既得燕云舆图,先说说金兵布防。”辛弃疾走到地图前,拿起木杆,点在燕京位置。“燕京现有守军约两万,其中汉军八千,契丹兵五千,女真精骑七千。主将完颜雍已北返争位,燕京暂由纥石烈志宁代守。此人善守,但性情暴烈,汴京失守后,他急于立功雪耻。”木杆下移,点在白沟河一线:“白沟河至易州,有金兵三道防线。第一道沿河布防,约三千人,以水寨为主。第二道在易州,守将完颜福寿,昨夜刚被咱们在白河淹了百余人,元气未复。第三道在良乡,守将仆散浑坦,此人贪杯好色,可图。”李显忠点头:“如何破之?”“兵分三路。”辛弃疾木杆点在图上,“一路由陈到率五千人,佯攻白沟河水寨,吸引金兵注意。二路由刘整、郭药师率八千人,绕道西山,直插易州侧后,断完颜福寿退路。三路由李帅亲率主力,正面渡河,待易州已乱,迅速突破三道防线,直逼燕京。”“那你呢?”李显忠问。辛弃疾沉默片刻,木杆点在燕京城内:“我率五百精骑,潜入燕京。待大军兵临城下,里应外合。”“胡闹!”李显忠拍案而起,“你伤重未愈,岂可再赴险地?”“正因为伤重,才该我去。”辛弃疾声音平静,“李帅,我肋间的伤,韩大夫说需静养七日。但北伐等不了七日,燕京等不了七日,十五万将士的粮草更等不了七日。与其躺在榻上养伤,不如趁这条命还在,再拼一次。”李显忠瞪着他,眼眶泛红:“幼安,你……”,!“李帅。”辛弃疾忽然单膝跪地,“辛某承岳帅遗志,承沈晦大人遗志,承虞方、赵横、玄真道长、无数北地遗民之志。这具残躯,早就不属于自己。若死在燕京,那是死得其所。若活着回来,再养伤不迟。”殿内死寂。陈到第一个跪下来:“末将愿随大人赴燕京!”刘整跪地:“末将愿往!”郭药师迟疑一瞬,也跪了下来:“郭某愿往。”杨石头早就跪着,此时重重磕头:“大人去哪,标下去哪!”李显忠看着跪了一地的人,长长吐出一口气:“都起来。老夫……准了。”他走到辛弃疾面前,伸手扶他起来,低声道:“幼安,你比岳帅还疯。岳帅当年,好歹还听朝廷的。你连朝廷都不听,只听自己的命。”辛弃疾笑了笑,笑里带着血腥气:“岳帅听朝廷的,死在风波亭。辛某不听朝廷的,至少能死在战场。”李显忠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准备何时出发?”“腊月二十九,祭灶后七日,正月初五。”辛弃疾道,“正月初五,金人还在过年,防备最松。我率五百骑,扮作商队,混入燕京。”“五百骑够吗?”“够了。”辛弃疾望向北方,“石嵩被困七日,玄真道长赴死,白云观化为灰烬——这些债,该收了。”腊月二十八,汴京外城,原郭药师部驻地。刘整与郭药师并肩站在一处粮仓前,看着士卒们从仓里搬出一袋袋粮食。粮仓主人是个肥头大耳的商人,被押在一旁,浑身发抖。“郭将军,这已经是第七家了。”刘整低声道,“名单上的十三家,抄了七家,抄出粮食八千石,银钱五万贯。够了。”郭药师点头:“剩下的六家,两家罪轻,可罚粮免抄。四家罪重,继续抄。”“你不怕辛大人说你公报私仇?”郭药师转头看他:“刘将军,你信郭某吗?”刘整沉默片刻:“信一半。”“一半够了。”郭药师苦笑,“郭某这辈子,被人信过零次。有一半,已经是赚了。”他走到那商人面前,蹲下,看着对方抖如筛糠的脸:“张员外,你囤的粮,郭某拿走了。你在金人那儿挣的黑心钱,郭某也拿走了。你有冤,可以去辛大人那儿告我。但告之前,先想想——你当年帮金人逼死的那三户汉人,他们的冤,去哪儿告?”张员外抖得更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郭药师起身,挥了挥手:“押下去,交有司审问。若查出命案,依法处置。”士卒押着人走了。刘整看着他,目光复杂。“郭将军,你变了。”“没变。”郭药师望着灰白的天,“只是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干人事。”腊月二十九,延福宫偏殿。辛弃疾坐在榻上,韩大夫正在给他换药。伤口比前日好了些,腐肉刮尽后,新肉正在生长,但仍需时日愈合。“大人,您这伤,若再崩裂,神仙难救。”韩大夫声音沉重。“知道了。”辛弃疾语气平淡。韩大夫叹了口气,不再劝。他缠好绷带,收拾药箱,临走前忽然回头:“大人,老朽有一事相求。”“说。”“石嵩那孩子,老朽想收为徒。”韩大夫道,“他天资虽不高,但心性坚韧,《青囊书》又已记在脑中。若能悉心调教,将来必成一代名医。”辛弃疾看着他,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韩大夫,你这是捡了个宝。”“是老朽高攀了。”韩大夫躬身一揖,“谢大人成全。”他退出殿外。辛弃疾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杨石头悄悄进来,见他在休息,正要退出去,辛弃疾睁开眼:“什么事?”“大人,张弘范求见。”“让他进来。”张弘范走进殿内,单膝跪地:“末将请命,随大人赴燕京。”辛弃疾看着他:“你欠的债,还剩十四条。去燕京,可能一条都还不完,就死在那边。”“末将知道。”“那还去?”张弘范抬头,目光平静:“末将的父亲,埋在易州。末将的罪,在燕京犯下。若死在燕京,那是赎罪。若活着回来,接着还债。”辛弃疾与他对视良久,终于点头:“准了。初五寅时,北门集合。”张弘范叩首:“谢大人。”他退出殿外。杨石头小声道:“大人,您真信他?”“不信。”辛弃疾闭上眼,“但能用。”正月初一,汴京城内爆竹声声,百姓自发祭祀天地祖宗。有人在大相国寺门口摆了供桌,供着岳帅的牌位。有人在自家门口挂起红灯笼,灯笼上写着“迎王师”。有人在街上相遇,拱手道贺,贺词只有四个字:“汴京回来了。”辛弃疾站在延福宫最高处的阁楼上,望着这座苏醒的古城。杨石头立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盏灭了的纸灯。“大人,这灯还留着吗?”,!辛弃疾接过灯,抚摸着灯罩上那个被流矢射穿的洞。灯油尽了,灯芯干了,但灯架还在,灯罩上那四个字还在——“燕云归汉”。“留着。”他说,“等打到燕京那天,再点亮它。”他把灯还给杨石头,转身望向北方。正月初五,寅时,汴京北门。五百骑整装待发。所有人都是便装,扮作商队模样,但马侧藏着短刀,行囊里塞着震天雷。辛弃疾仍是那身旧铁甲,外罩一件寻常百姓的棉袍,肋间缠紧了绷带。李显忠来送行。老将军握着他的手,久久不语。“李帅,辛某走了。”辛弃疾抽回手,翻身上马。“幼安。”李显忠忽然喊住他。辛弃疾回头。“活着回来。”李显忠声音沙哑,“老夫这条命,还要留着看你直捣黄龙。”辛弃疾笑了笑,没有答话。他催马,五百骑缓缓启动,踏碎满地残雪,没入北方无边的夜色。城楼上,那面岳字旗猎猎作响。大相国寺的晨钟,正在敲响。一百零八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钟声里,五百骑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北方地平线。钟声里,汴京城门缓缓关闭,等待下一次开启。钟声里,辛弃疾肋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没有停,只是把那盏灭了的纸灯,系得更紧了些。燕京还在那里。债,还在那里。路,还在脚下。:()醉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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