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孤灯照决断 风雪赴燕京(第1页)
腊月二十,申时三刻,延福宫偏殿。殿门推开时,张弘范正跪在窗前,望着西沉的太阳。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素白中单,长发披散,以一根旧布带束着。两名押解的士卒守在门口,但无人束缚他——自清晨卸甲,他便再未反抗过。辛弃疾在门槛外站了片刻,才迈步进去。殿内很冷,没有生炭盆。窗纸破了几处,风灌进来,吹动张弘范鬓边散落的发丝。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辛大人来了。”辛弃疾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窗外。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铁锈红,映着皇城琉璃瓦的残雪,竟有几分壮丽。“在看什么?”辛弃疾问。“看汴京。”张弘范答,“我六岁入此城,四十年了。今日才真正看清它的样子。”辛弃疾没说话。他看见张弘范膝边的砖地上,落了几点水渍,正在暮色里反光。“楚州那件事。”张弘范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死水,“辛大人想听细节吗。”辛弃疾握剑的手收紧。“那年秋天,有人向燕京枢密院密报,说楚州周氏药铺藏有岳家军遗物。上命我率百骑前往查抄。”张弘范缓缓道,“我本意只取物、拿人,带回燕京审问。但周家老弱妇孺拒不配合,用暗器伤了三个弟兄,又放火焚毁后院。火势蔓延时,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想从后门逃,被守门士卒拦下。那士卒是新补的,不过十七岁,见妇人挣扎,一时失手……”他顿了顿:“刀抹了孩子,也抹了妇人。”辛弃疾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咆哮,像受伤的野兽。“之后呢?”他的声音嘶哑。“之后,士卒慌了,回头向我禀报。我到时,妇人已断气,孩子还在抽搐。周家老太爷见曾孙惨死,从火场里冲出来,抱着孩子的尸首撞在药碾上,当场殒命。”张弘范闭上眼,“场面彻底失控。周家男丁拼死反抗,士卒们杀红了眼……等传令停手时,院内已无活口。”“三十六口。”辛弃疾一字一顿,“老弱妇孺二十六口,孩童七人,最小的尚在襁褓。”“是。”“那士卒呢?”“回营后,我亲手斩了他。”张弘范睁开眼,“然后自领军棍三十。上报文书里,写的是‘周氏抗法,格杀勿论’。”“你隐瞒了实情。”辛弃疾盯着他。“隐瞒了。”张弘范没有回避,“一则那士卒已死,死无对证。二则……我若如实呈报,死的便不止他一人,还有那夜参与查抄的百骑弟兄。他们有父母妻儿,若因我一言而尽诛,于心何忍。”“于心何忍。”辛弃疾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里带着血腥气,“张弘范,你可知周家为何藏岳家军遗物?”张弘范摇头。“那‘遗物’,是岳帅亲笔的一幅字。”辛弃疾从怀中取出一张旧纸,纸已发黄,边缘有火烧痕迹,但墨迹依稀可辨,“绍兴八年,岳帅因母丧守孝江州,周家老太爷时任江州通判,曾登门吊唁。岳帅感其诚,手书‘精忠报国’四字相赠。周家世代珍藏,传了三代。”他把纸展开。暮色里,“精忠报国”四字如铁画银钩,每一笔都带着四十年前的烈气。“周家守这幅字,不是为谋反,不是为抗法。”辛弃疾看着张弘范,“他们只是不想让岳帅唯一留在世上的手迹,落入金人手中。”张弘范怔怔望着那四个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良久,他膝行两步,朝那幅字郑重叩首。额头触地,一声闷响。第二下,第三下……第七下时,皮破血流,砖缝里洇开暗红。“罪将张弘范,请周家三十六口在天之灵——”他伏在地上,声音哽咽,“恕罪。”殿内死寂。辛弃疾垂眸看着跪伏之人。四十年,张弘范从六岁稚童长成四十六岁的中年将领,大半生都在金国治下。他屠过城,杀过人,背负汉奸骂名,也开城迎王师。他是罪人,也是归人。“按宋律,屠城者,主将当斩。”辛弃疾声音沉缓,“但念你开城有功,自承其罪,又于周氏一案中有所隐瞒而非蓄意屠戮——功过相抵后,余罪当诛,减一等。”张弘范抬起头,额上鲜血顺着鼻梁淌下,但他眼中没有恐惧,反而平静得近乎释然。“罪将领死。”“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辛弃疾从腰间解下那柄断金短剑,递到他面前,“断右腕,除军籍,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张弘范盯着那柄剑。剑鞘古朴,剑柄缠丝绳已磨损——这是吴玠所遗,李显忠所赠,辛弃疾佩了三日。他没有犹豫,伸出右手,横置地面。“罪将谢辛大人不杀之恩。”辛弃疾握剑的手却停在半空。他想起昨夜长街对决时,张弘范抛来的那块钟碎片,此刻还在自己怀中,贴着心口,沉甸甸的。他想起张弘范说的那句话:若那口钟重铸,我要去敲第一声。他还想起李显忠转述的那罐粥——五十五岁的老妪,捧着热粥说:“将军,喝口热的,仗还没打完。”,!剑锋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辛弃疾缓缓收剑入鞘。“断腕之刑,暂且记下。”他说,“你不是要等那口钟重铸,去敲第一声吗?”张弘范浑身一震。“活着等。”辛弃疾将剑收回腰间,转过身,“钟铸好那天,我押你去敲。敲完了,再断腕抵罪。”他迈步朝殿门走去,身后传来张弘范压抑的哽咽。不是嚎啕,是那种憋了四十年、终于从胸腔深处挤出的、破碎的呜咽。辛弃疾没有回头。殿外,暮色已沉。杨石头举着火把等在阶下,见他出来,低声道:“大人,刘整将军求见,说有要事。”“让他过来。”片刻后,刘整快步而来,单膝跪地:“辛大人,末将刚收到燕京密报——玄真道长昨日潜入太医局地牢,与石嵩先生一同被困。金兵封锁了地牢入口,正在灌水。”辛弃疾脸色骤变:“灌水?”“是。”刘整咬牙,“他们想逼石嵩先生交出《青囊书》抄本。先生吞书在腹,若金人剖腹取书……恐难全尸。”夜风陡然冷了几分。辛弃疾沉默片刻,问:“探报何来?”“白云观的小道士,连夜奔马,跑死了两匹马。”刘整呈上一块血迹斑斑的木牌,上面刻着北斗七星——正是白云观的信物,“玄真道长被困前,将此牌交予他,命他来汴京求援。”辛弃疾接过木牌,入手温热,是小道士体温残留。他想起燕京白云观,想起那位与沈晦有旧的老道长,想起三日前定计时,玄真说:“贫道这把老骨头,还能替沈大人挡一剑。”如今他挡了,挡的是地牢铁门,挡的是金兵刀斧,挡的是石嵩最后一线生机。“传我将令。”辛弃疾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五百轻骑,今夜子时集结,寅时出发。”“大人,不是说三日后……”“等不了三天。”辛弃疾攥紧木牌,“腊月二十三祭灶,还有三日。从汴京到燕京,轻骑急行需两日夜。我们今日走,腊月二十二夜可抵燕京城外。休息半日,腊月二十三子时入城——正应岳霆‘祭灶夜,汴京有火’之语。”刘整抱拳:“末将愿率本部为先锋!”“不。”辛弃疾摇头,“你留守汴京,与陈到、郭药师一同协防。李帅年迈,新附军心未稳,汴京需要你。”“那谁随大人北上?”“三百七里营老卒,外加李帅拨付的三百西军精锐中,挑二百骑。”辛弃疾顿了顿,“还有一人。”“谁?”“张弘范。”刘整愕然:“他?他是降将,昨夜还与大人刀兵相见!”“正因如此。”辛弃疾望向偏殿那扇半掩的门,“他守北门四十年,对燕京至汴京沿途关隘、驻军、暗道,比任何人都熟。此去奇袭,非他带路不可。”“可他手上沾了汉人的血……”“所以让他用血来还。”辛弃疾声音冷峻,“救人一命,抵一分罪。救出石嵩,抵十分。救出玄真道长,抵二十分。他若死在燕京,周家那笔债,便算他拿命抵了。”刘整沉默良久,终于抱拳:“末将领命。”他转身离去。杨石头近前,为辛弃疾系紧披风,小声道:“大人,您的伤……”辛弃疾低头看肋间。绷带又渗血了,在绯色官袍上洇开深色的一团。他伸手按了按,痛得额角冒汗,但面色不改。“死不了。”他说。杨石头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披风系得更紧些。夜色彻底降临。延福宫各殿次第掌灯,皇城在灯火里像一艘搁浅的巨船。辛弃疾没有回住处,他策马穿过御街,来到大相国寺。寺里已无白日喧嚷,只有几个老僧在殿内诵经。辛弃疾没有惊动他们,独自来到后院地宫入口,沿着石阶走下去。地宫仍有人在连夜搬运物资。士卒们见他来,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抱拳行礼。辛弃疾点头还礼,径直走向石室深处那面刻着“还我河山”的石门。他在门前站了很久。火把的光在石门上跳跃,将那四个字照得忽明忽暗。辛弃疾伸出手,掌心贴住“岳”字落款处。“岳帅。”他低声道,“辛某明日北上燕京,救石嵩,探敌情,能活着回来的话……再来开这门。”石门沉默。“若回不来,”他顿了顿,“会有后来人开的。陈到会开,刘整会开,杨石头会开,千千万万北地遗民会开。您四十年前种下的种子,已经发芽了。”他的声音在地宫里轻轻回荡,像一缕若有若无的风。“昨夜虞方老哥走的时候,唱您写的那支歌。”辛弃疾轻声道,“号角连营起,铁骑踏冰河。男儿带吴钩,收取旧山河。他没唱完,今儿辛某替他唱完。”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哼起那支小调。声音沙哑,有些跑调,但字字清晰:“号角连营起,铁骑踏冰河。男儿带吴钩,收取旧山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胡虏血未冷,壮士鬓先皤。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最后一个音落,石室里久久无声。辛弃疾收回手,转身走向地宫出口。身后,那扇石门依然沉默地矗立着,等待它注定会到来的、某个功成之日。腊月二十一,寅时初刻,汴京北门。五百骑在夜色中列阵。三百七里营老卒,二百西军精锐,一人双马,负十日干粮,弓弩齐备。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的喷鼻、铁甲轻微的碰撞。辛弃疾策马立于队首。他换了一身旧铁甲,外罩黑色披风,肋间的伤缠紧了,暂时止了血。杨石头举着那面岳字旗,立在他身侧。张弘范被两名士卒夹在队伍中段。他的右腕还在,但换了一身粗布褐衣,腰间无佩刀。辛弃疾给他一匹马,一张弓,三十支箭——不是御敌,是为指路。“大人,可以出发了。”杨石头道。辛弃疾点头。他最后望了一眼夜色中的汴京——城墙、城楼、民居、寺塔,都还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东方天际线还未泛白,但他知道,钟声很快会再响。“传令——”他举起右手。就在这时,北门城楼忽然亮起火光。不是一盏,是无数盏。紧接着,城墙上、城门洞、街道两侧,一盏盏灯笼次第点亮,像繁星坠地,汇成一条蜿蜒的光河。辛弃疾怔住。光河尽头,无数百姓涌来——老妪、孩童、壮年、书生、商贩、僧侣……他们捧着灯,举着火把,提着食盒,抱着棉衣,涌向这支即将北上的队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挤到最前面,颤巍巍跪下,将一盏纸灯举过头顶:“将军,老朽六岁遇靖康,等了四十年,才等到王师入汴京。这灯,请将军带到燕京去——让金人看看,汴京人还活着,汉人还没死!”他身后,千百人齐齐跪下。“请将军带灯!”“请将军替我们看看燕京!”“我爹死在燕京大狱,我娘临死前还念叨,这辈子回不去老家了……将军,您替我爹娘烧柱香!”“将军,这双棉鞋是俺娘纳的,她眼瞎了,说让穿到燕京去,踩踩金人的地,替她出出气!”辛弃疾喉咙滚烫。他翻身下马,从老者手中接过纸灯,灯罩上写着四个字:燕云归汉。他把灯高高举起,光焰映在脸上,照出眼角那一点反光。“诸位的灯——”辛弃疾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辛某收下了。一盏一盏,都带到燕京去。带到燕京城下,带到金人宫阙前,带到完颜雍面前,让他看清楚——”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这四十年,汴京人没有一天忘记过靖康,忘记过燕云,忘记过自己是汉家儿郎!”百姓痛哭声震天。辛弃疾翻身上马,将纸灯系在岳字旗杆上。灯在风中摇曳,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出发!”五百骑缓缓启动。马蹄踏破满地灯影,踏破四十年血泪,踏破这座古城沉甸甸的嘱托,没入北方无边的夜色。城楼上,李显忠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望着旗杆上那一点飘摇的灯火,忽然对身边亲兵道:“去大相国寺,请住持从今日起,每日晨钟多加三响——一响为北伐将士祈福,一响为北地遗民祝愿,一响……送送这些一去不回的人。”亲兵应声而去。李显忠独自立在城头,直到那点灯火彻底消失在北方天际。风更紧了。腊月的雪,又开始下了。:()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