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血旗映宣德 遗恨绕燕云(第1页)
腊月二十,辰时初刻,汴京宣德门。辛弃疾扶着城门楼的栏杆,望向脚下这座刚刚苏醒的城池。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御街的青石板上,洒在两侧店铺褪色的招牌上,洒在挤满长街的百姓脸上。他们仰着头,望着城头飘扬的宋字旗,望着那面绣着“岳”字的旧旗,望着旗下列队的北伐军士卒——很多人脸上还沾着血污,甲胄残破,但站得笔直。钟声还在响。大相国寺的一百零八声晨钟已敲完,但余韵还在空气里震颤,混着远处零星的厮杀声,混着百姓压抑的哭泣声,混着这座古城四十年来的第一口自由呼吸。“辛大人。”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显忠登上城楼。老将军卸了甲,只着绯色常服,但腰间仍佩剑。他走到辛弃疾身旁,同样望向御街,良久,才轻声道:“四十年了。老夫做梦都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站在这里,看大宋的旗插在宣德门上。”辛弃疾没回头,只是问:“皇城肃清了?”“肃清了。”李显忠的声音带着疲惫,“金国留守官员三十七人,擒二十八,自戕九。守军降者四千余,顽抗者已尽诛。宫室府库皆已封存,按你的意思,一物未动。”“百姓呢?”“无人惊扰。”李显忠顿了顿,“倒是百姓自发煮了粥,抬到各营门前。有个老妪,靖康年时十五岁,如今五十五了,捧着一罐粥非要见我,说‘将军,喝口热的,仗还没打完’。”辛弃疾喉咙动了动,没说话。风从御街那头吹来,带着烟火气、血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香——皇城东北角的梅园,四十年来第一次有汉人踏足。“张弘范呢?”辛弃疾终于问。“押在延福宫偏殿。”李显忠看他一眼,“幼安,此人……”“我知道。”辛弃疾打断他,“开城有功,屠城有罪。功过不相抵,按军法论处。”李显忠沉默片刻,忽然道:“方才郭药师、刘整联名上书,愿以军功保张弘范一命。他们说,昨夜若无张弘范让开北门,巷战一起,汴京必成血海。”“所以呢?”辛弃疾转身,看着老将军,“所以楚州三十六口就该白死?所以周氏药铺那些老弱妇孺,就活该被屠?”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铁。肋间的绷带又渗出血,染红了绯色官袍的下摆。李显忠与他对视,良久,叹道:“幼安,你是北伐招讨副使,按制,此事由你决断。老夫只是提醒你——阵前杀降,寒的不只是金国汉军的心。”“他不是降。”辛弃疾一字一顿,“他是戴罪之身,以功抵过,功过相抵后,余罪当诛。”说完,他不再讨论此事,转而问:“地宫物资搬运如何?”“已起出甲胄八百副,弓弩一千五百张,箭矢二十万支。”李显忠道,“但大相国寺地宫太大,全部起运至少需十日。而且……”他压低声音,“地宫深处还有一处密室,石门紧闭,上有岳帅亲笔:‘非北伐功成,此门勿启’。”辛弃疾一怔。岳霆临终前只说了地宫位置,未提还有密室。“我去看看。”“现在?”李显忠皱眉,“你伤重,该休养……”“现在。”辛弃疾已转身下城楼。辰时三刻,大相国寺。寺门前的石狮断了半截,门槛磨得凹陷,香炉倾倒在地,炉灰被风雪卷得四处飘散。但寺里挤满了人——不是香客,是百姓。他们跪在大雄宝殿前,对着那口新铸的钟磕头,对着殿内残破的佛像哭泣,对着任何一个穿宋军衣甲的人作揖。辛弃疾从侧门入寺,避开人群,在知客僧引领下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荒废的禅房。禅房地面已被掀开,露出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插着火把,光影摇曳。“大人小心。”杨石头搀着他往下走。地宫比想象中更大。穿过三道石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足有十丈见方的石室,墙边堆满木箱,箱盖敞开,露出里面乌黑的甲叶、锃亮的弓弩、码放整齐的箭矢。几十名士卒正在搬运,脚步声、吆喝声在石室里回荡。但辛弃疾的目光落在石室最深处。那里有面石壁,与周围浑然一体,若非李显忠指点,根本看不出是门。石壁正中刻着四个大字,颜体,雄浑遒劲:“还我河山”。下面一行小字:“绍兴十年,岳飞刻此。后世子弟若至此,当思靖康之耻,北伐之志,黄龙之约。——功成之日,此门自开。”辛弃疾走到石门前,伸手触摸那些刻字。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但字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四十年前那个人的温度。“岳帅……”他喃喃道。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到、刘整、郭药师都来了,三人身上都带着伤,但精神尚好。他们站在辛弃疾身后,同样望着那扇门,无人说话。许久,郭药师先开口:“当年岳帅兵进朱仙镇,离汴京仅四十五里。若那时真打进来……”他没说下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没有如果。”辛弃疾收回手,转身看着他们,“昨夜之功,辛某已具表上奏。三位将军,有何所求?”三人对视。陈到先抱拳:“末将别无他求,只愿继续北伐,直捣燕京。”刘整单膝跪地:“末将戴罪之身,不敢求赏。只求朝廷能接应我部将士家眷南归——他们大多还在金国治下。”郭药师则沉默片刻,才道:“郭某三姓家奴,本无颜求什么。但麾下两千儿郎,多是汴京本地人,家小在此。求辛大人……许他们卸甲归田,做个太平百姓。”辛弃疾一一听完,道:“陈将军所求,正是北伐本意。刘将军所请,辛某以性命担保——必救出家眷。至于郭将军……”他看着这位老将,“你部将士可自选:愿留军者,编入北伐军序列;愿归田者,发银十两、粮三石,归家团聚。”郭药师浑身一震,深深一揖:“谢大人!”“但有一事。”辛弃疾声音沉下来,“三位将军既已反正归宋,当知军纪国法。日后若有二心……”“末将愿立军令状!”三人齐声道。辛弃疾点头,示意他们起身。正要再说,石阶上匆匆下来一名亲兵,附耳低语几句。辛弃疾脸色骤变。“带上来。”片刻后,两名士卒押着个人下来。那人被反绑双手,蒙着眼,但看身形是个文士。等眼罩揭开,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竟是秦九韶。“秦先生?!”辛弃疾急步上前,亲自解绑,“你如何……”“辛大人……”秦九韶声音嘶哑,话未说完先咳起来,咳出一手心的血。他抓住辛弃疾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快……快去救石嵩……他在燕京太医局地牢……快不行了……”辛弃疾心头剧震:“你们不是一直困在燕京?如何逃出的?”“是玄真道长。”秦九韶喘着气,“完颜亮暴毙,燕京大乱,道长买通狱卒,将我救出。但石嵩……石嵩吞了《青囊书》抄本,腹中绞痛,无法移动。道长将我藏于运粪车中送出城,他自己回去救石嵩了……”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页发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药方、脉案、针灸图——正是《青囊书》真本的抄录。“这是石嵩凭记忆默写的……他说,真本虽已送江南,但太医局那帮庸才未必能解其意。这些是他这些年研究的心得,或许……或许能救更多人……”秦九韶话未说完,人已昏厥。韩大夫急步上前诊脉,脸色沉重:“忧劳过度,又受刑伤,需静养。”辛弃疾让人抬走秦九韶,自己攥着那几页纸,指节发白。燕京……完颜雍与残余势力的争斗应该已近尾声,玄真道长和石嵩困在城中,危在旦夕。“大人,末将愿率兵北上,救石先生!”陈到抱拳道。“不可。”李显忠的声音从石阶上传来。老将军走下来,面色凝重,“刚接探报,完颜雍已控制燕京,正在集结兵力。此时分兵北上,正中其下怀。”“那就看着石嵩死?!”陈到急了。“本帅没说不救。”李显忠看向辛弃疾,“但怎么救,何时救,需从长计议。幼安,北伐大局为重。”石室里静下来。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辛弃疾盯着手中那几页《青囊书》抄本,忽然想起沈晦临终前的托付,想起韩重在焦山寺的绝笔,想起岳霆烧毁永定桥时的背影。这些人,一个个都把命填进去,就为今天——就为这面旗能插在汴京城头。但现在,旗插上了,人还在燕京地牢里。“李帅说得对。”辛弃疾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北伐大局为重。但石嵩……必须救。”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给我三天。三天时间,整顿汴京防务,起运地宫物资,安抚百姓民心。三日后,我亲率五百轻骑北上燕京——不是大军压境,是奇袭营救。”“太险!”李显忠皱眉,“你是北伐招讨副使,岂可亲赴险地?”“正因为我是招讨副使。”辛弃疾一字一顿,“石嵩是沈晦大人的弟子,是为北伐盗书而被囚的义士。我若不去,寒的是天下义士的心。”他走到石室中央,环视众人:“这地宫里的甲胄弓弩,是岳帅四十年前为北伐准备的。这些箱子上的封条,有些还写着‘绍兴十年封’。四十年,多少人在等这一天?石嵩在等,秦九韶在等,虞方在等,赵横在等,楚州周家三十六口在等——他们等到死,也没等到。”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但现在我们等到了。所以这面旗,不止要插在汴京,还要插在燕京,插在黄龙府,插回四十年前就该去的地方!少插一寸土,都对不起那些等到死的人!”众人肃然。辛弃疾缓了缓语气,继续道:“但北伐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燕云十六州,关山重重,金兵虽败,元气未丧。我们要一步一个脚印——今日取汴京,明日救义士,后日复燕云。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狠,走得让金人胆寒,让天下汉人看见希望!”,!他看向李显忠:“李帅,你坐镇汴京,整军备粮,接应江南大军北渡。我去燕京,救出石嵩,顺便……”他从怀中取出那块蟠龙玉佩,“看看完颜雍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李显忠与他久久对视。终于,老将军长叹一声:“你要多少人?”“五百轻骑,一人双马,只带十日干粮。”辛弃疾道,“不要辎重,不要营帐,要的就是快。”“何时出发?”“腊月二十三,祭灶夜。”辛弃疾想起岳霆的遗言,“岳霆死前说,腊月二十三,汴京有火。现在火起了,该去燕京看看了。”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辛弃疾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刻着“还我河山”的石门,转身离去。走出地宫时,已是午时。阳光正好,洒在寺院残破的瓦檐上,洒在那口新钟上,洒在跪了满院的百姓身上。他们看见辛弃疾出来,纷纷叩首,有人高呼:“辛青天!辛青天!”辛弃疾没有停留。他穿过人群,走出寺门,翻身上马。杨石头牵马过来,低声问:“大人,去哪?”“延福宫。”辛弃疾道,“去见张弘范。”该了结的,总要了结。马蹄踏过御街的青石板,踏过四十年时光,踏向那座刚刚光复的皇城。身后,大相国寺的钟声不知被谁再次撞响,当当当当,一声接一声,像是送行,又像是壮别。燕京,还在北方。石嵩,还在等。路,还很长。:()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