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单骑闯燕京 宫阙隐玄机(第1页)
乌云踏雪的蹄铁在官道上敲出急促的节拍,像战鼓催征。辛弃疾伏在马背上,肋间旧伤随着每一次颠簸传来钝痛,但他已顾不上了——腊月十八的黄昏正在他身后一寸寸熄灭,而燕京的城墙还远在三百里外的地平线下。张保给的通行令在怀中揣得滚烫。那铁牌边缘有个细微的缺口,是他临行前用断刃特意磕出来的记号——若此牌是陷阱,这记号便是验伪的暗码。但一路上过了三道关卡,守卒验牌时都只是匆匆一瞥,便挥手放行。这反而让他心头更沉:完颜宗贤的算计,恐怕比他想的更深。第四道关卡设在永定河渡口。这里已是燕京南郊,河面结了厚厚的冰,车马直接从冰面上过。守关的是个女真老卒,满脸风霜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他验过通行令,又盯着辛弃疾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用生硬的汉话问:“南京路来的?”辛弃疾点头,压低嗓音:“奉完颜将军令,急报入京。”“急报?”老卒眯起眼,“什么急报,非要单骑送来?”“事关南朝细作,不便多言。”辛弃疾从怀中摸出块碎银,悄无声息塞过去,“军爷行个方便。”老卒掂了掂银子,却没收,反而推了回来。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看你也是汉人,劝你一句——今夜别进城。”辛弃疾心头一紧:“为何?”“城里在抓人。”老卒声音更低了,“从昨儿半夜开始,九门戒严,凡是生面孔,一律下狱。说是……”他顿了顿,“说是南朝那个辛弃疾,潜到燕京来了。”寒风卷过冰面,扬起雪沫。辛弃疾面不改色:“多谢军爷提醒。但军令在身,不得不进。”老卒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挥挥手:“走吧。过了河,往东五里有座破庙,今夜可在那里歇脚。明日辰时开城门,那时再进。”冰面光滑如镜。乌云踏雪走得小心,马蹄包了粗布,踏在冰上只发出闷闷的沙沙声。辛弃疾回头望去,渡口关卡的火把在暮色中如豆,那老卒的身影已缩成个小黑点。这老卒,为何要帮他?正思忖间,前方河岸上忽然出现个黑影。是个蹲在冰窟旁钓鱼的老汉,裹着件破羊皮袄,听见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辛弃疾心头剧震——那老汉左眼蒙着黑布,露出的右眼里,有种他熟悉的光。是背嵬军旧卒才有的那种眼神,沉静如古井,深处却燃着火。老汉见他勒马,慢悠悠收起鱼竿,从冰窟里拎出条冻僵的鲤鱼,用草绳穿了,递过来:“军爷,买鱼么?刚钓的,新鲜。”辛弃疾下马,接过鱼。鱼鳃处有处极细微的刀痕——不是钓钩伤的,是利刃刺穿的。他抬眼看向老汉:“老丈常在河边?”“常来。”老汉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这永定河啊,靖康年前,老汉我还在这儿摆渡呢。后来金人来了,桥也拆了,船也烧了,就只能钓钓鱼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军爷要是进城,可得小心南门——那儿查得最严。”“为何?”“因为南门离白云观最近。”老汉重新蹲下,摆弄鱼钩,“金人知道,南朝来的细作,都爱往那道观里钻。”辛弃疾心头雪亮。这老汉,是来接应的。他从怀中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老汉接过时,手指在他掌心快速划了三下——是背嵬军的暗号:平安。鱼腹里果然有东西。辛弃疾在破庙里剖开鱼肚时,摸出个油布小卷。展开,是张简图,标注着燕京城内的几条隐秘通道,其中一条用朱笔特别圈出:白云观后墙→城隍庙戏台→大悲寺古井→皇宫西华门。图旁有小字:“玄真道长可信,但观中已有眼线。腊月二十,子时三刻,宫中有变。”腊月二十,子时三刻。那就是后天深夜。辛弃疾将油布烧掉,灰烬撒进庙角的香炉。他靠着残破的佛像坐下,掏出干粮啃着,目光却盯着庙门外渐浓的夜色。岳霆和苏青珞此刻应该到哪儿了?水路凶险,他们能否截到《青囊书》真本?石嵩和秦九韶的伤怎样了?周兴南下联络,又是否顺利?万千思绪如乱麻,但最终都汇成一点:腊月二十,皇宫。若张保所言不虚,那夜完颜亮要验看《青囊书》。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接近金国皇帝,或许能做的事,远不止夺回一本书。庙外传来脚步声。辛弃疾瞬间握刀,隐到佛像后。脚步声在庙门前停下,然后是三轻两重的叩门声——与刘守真约定的暗号一样!他警惕地拉开门缝。门外站着个年轻道士,约莫二十出头,眉清目秀,手中提着食盒。见门开,道士稽首:“施主可是南京路来的?”“是。”“小道玄清,奉家师玄真道长之命,来送斋饭。”道士举起食盒,“家师说,远来是客,不可怠慢。”辛弃疾侧身让他进来。道士摆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素菜和一碗热粥。摆弄时,他手指在食盒底板上轻轻叩击——又是暗号,这次是:危险,速离。,!辛弃疾心领神会,嘴上却说:“多谢道长。不知玄真道长何时得空,在下有事请教。”“家师近日闭关,不见外客。”玄清收拾食盒,压低声音,“施主若无事,明日一早便离开吧。燕京……近日不太平。”“因何不太平?”“宫里……”玄清左右张望,声音几不可闻,“要换天了。”说罢,他提起食盒,匆匆离去。辛弃疾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翻涌。换天?是指完颜亮要南征,还是……金国朝堂有变?粥里没毒,菜也干净。辛弃疾慢慢吃着,脑中梳理线索:白云观有眼线,玄真道长虽可信但不能直接见,腊月二十子时皇宫有变,完颜亮要验书,而燕京城正在大肆搜捕……忽然,他明白了。这是一个局。完颜宗贤设下的,逼他在腊月二十那夜现身皇宫的局。那夜无论发生什么,所有出现在皇宫附近的南朝细作,都会被一网打尽。而他,必须往里跳。因为岳霆和苏青珞可能会去。因为《青囊书》真本可能在那里。因为这是唯一接近金国权力核心的机会。夜渐深。辛弃疾裹紧袍子,靠着佛像假寐。肋间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这一路走来,死的人太多了。沈晦、韩重、雷铁枪、刘守真、张保……还有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遗民。若北伐不成,这些人,就白死了。若他今日死在燕京,这些人,也白死了。所以他必须活,必须成。腊月十九的晨光刺破庙门缝隙时,辛弃疾已收拾停当。他换上昨日从渡口老汉那儿“买”来的一身旧棉袍,脸上抹了灶灰,将乌云踏雪拴在庙后林中——这马太扎眼,不能骑进城。辰时,燕京南门缓缓开启。守门的金兵果然查得极严,每个入城者都要搜身、验牌、盘问来由。轮到辛弃疾时,他递上通行令,垂首道:“小人李三,南京路留守司书吏,奉完颜将军之命,送文书入京。”守卒验过令牌,又盯着他看:“文书呢?”“在此。”辛弃疾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是昨夜用庙里找到的旧纸伪造的,封皮上盖了个模糊的印章,形制与留守司官印相似。守卒接过信,对着阳光照了照,又掂了掂,这才挥手:“进吧。记住,酉时宵禁,莫在街上乱晃。”入得城内,景象与辛弃疾想象的大不相同。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若不看那些随处可见的金国旗幡和巡街兵卒,几乎让人以为这是座繁华的宋城。但细看便能发现端倪:街角蹲着的乞丐,多是汉人;店铺掌柜点头哈腰迎送的女真顾客;还有那些拖着脚镣、被押往城北采石场的囚犯——清一色的汉人青壮。白云观在城南僻静处。辛弃疾没有直接去,而是先绕到观后那条街,找了家不起眼的茶肆坐下。要了碗粗茶,慢慢喝着,眼睛却透过窗缝,观察着白云观的动静。观门紧闭,香客寥寥。但观前街角蹲着两个卖柴的汉子,柴担始终没放下;对面绸缎庄门口,有个妇人一直在低头绣花,针线半天没动一下——都是眼线。玄真道长……恐怕已被软禁。辛弃疾喝完茶,丢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开。他没有去白云观,而是按图上所示,拐进了隔壁的城隍庙。庙里正在唱戏。破败的戏台上,几个伶人咿咿呀呀唱着《目连救母》,台下零零星星坐着些老人,打着瞌睡。辛弃疾走到戏台侧面,那里有扇小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是个堆放杂物的小屋。按图,这里该有条密道。他在墙上摸索片刻,果然触到块松动的砖。按下,墙角地面滑开个洞口,有台阶向下延伸。密道内漆黑,辛弃疾点燃火折,小心下行。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光亮——是口井,井壁有铁梯。他攀梯而上,探头看时,发现自己已在间禅房里。禅房简朴,一床一桌一蒲团。蒲团上坐着个老道,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闭目打坐。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辛枢相,老道等你多时了。”辛弃疾跃出井口,抱拳:“玄真道长?”“正是。”老道起身,从床下拖出个木箱,“时间紧迫,长话短说。腊月二十子时,完颜亮将在皇宫‘衍庆宫’验看《青囊书》。届时,他的亲卫队会从西华门入宫,经‘玉带桥’,过‘勤政殿’,最后到衍庆宫。”他展开一张绢图,上面详细标注了路线和守卫布防,“但这条路,有三处险关。”辛弃疾细看地图:“哪三处?”“一在西华门,守将是完颜亮的心腹,铁浮屠都统完颜彀英,此人武功高强,且多疑;二在玉带桥,桥下有水闸,若事急,闸门一落,桥成孤岛;三在勤政殿前广场,那里空旷无遮,一旦被围,插翅难飞。”“可有破解之法?”玄真道长从箱中取出三样东西:一枚令牌、一包药粉、一卷细绳。“令牌可过西华门——是老道多年前救过完颜彀英一命,他赠的。药粉是‘三日醉’,撒入风中,闻者昏睡三个时辰,可用在玉带桥。至于勤政殿……”他顿了顿,“那里,需要有人接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谁?”“到了那夜,你自然知道。”玄真道长将东西推给辛弃疾,“但辛枢相,老道必须问你——你此来燕京,究竟为何?夺书?刺驾?还是……”“救人,夺书,若有机会……”辛弃疾目光如炬,“刺驾。”老道沉默了。许久,他缓缓道:“你可知道,完颜亮一死,金国必乱。但乱局之中,谁主沉浮,尚未可知。或许会出个明主,或许……会出个暴君。”“那又如何?”辛弃疾握紧断刃,“金国乱一日,南朝便多一日准备。至于明主暴君……”他冷笑,“靖康年以来,金国可曾出过一个对宋人仁慈的君主?”老道长叹一声,不再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与辛弃疾那半块一模一样:“这是沈晦当年留给老道的。他说,若见持此佩者,当倾力相助。”他将玉佩放在辛弃疾手中,“今夜子时,你从这密道出,往大悲寺古井。那里有人等你,会带你入宫。”“何人?”“去了便知。”老道转身,重新坐回蒲团,“辛枢相,最后提醒一句——腊月二十那夜,衍庆宫里不止有《青囊书》。完颜亮还要验看另一件东西……”“何物?”“传国玉玺。”老道声音低沉,“靖康年,汴京破城时失踪的传国玉玺。金人找了四十年,终于……找到了。”辛弃疾浑身一震。传国玉玺!那是华夏正统的象征!若此物落入金国之手,完颜亮南征便有了“天命所归”的名义!“玉玺在何处?”“就在衍庆宫。”老道闭目,“所以那夜,守卫之森严,将远超你的想象。辛枢相,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辛弃疾将玉佩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密道入口。在跃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道:“道长,辛某这一路,从未回头。”密道盖子缓缓合上。禅房里,玄真道长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蒲团,轻声诵了句道号。而辛弃疾在黑暗中疾行。传国玉玺。《青囊书》。完颜亮。腊月二十,子时。那一夜,燕京皇宫,注定要流血了。而他,将是执刀之人。:()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