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血谷鉴忠奸 残页证丹心(第1页)
峡谷里的硝烟混着血腥气,浓得化不开。辛弃疾背靠着囚车残骸,肋间那道旧伤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愈合,是痛到麻木。他手里的断刃在滴血,血顺着刀脊上的血槽,一滴一滴砸在冻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周兴带来的援兵死了一半。三十七个从应天府各县赶来的老卒,如今能站着的只剩十九个。他们围成一个残缺的圆阵,护着中间的秦九韶和岳霆。石嵩腹部被划开道口子,正用撕下的衣襟死死按住——那里面藏着《青囊书》残页,不能让它掉出来。苏青珞剑已折断,此刻握着半截断剑,左臂软软垂着——肩头的箭毒终究是发作了,整条手臂乌紫肿胀。她靠在一块滚石上喘息,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前方,那个降将还没死。他跪在血泊里,左腿自膝盖以下被齐根斩断,断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茬。但他右手还握着刀,刀尖杵地,撑着他没倒下。腰间那串铜钱染满了血,岳云那枚在最外,被血浸得发亮。“为什么……”降将抬起头,脸上刀疤扭曲着,“为什么你们……还要来……”辛弃疾一步步走过去,靴子踩在血泥里,发出咯吱的声响。他在降将面前三尺处停下,断刃指着对方咽喉:“因为你腰间那枚铜钱的主人,不会想看到你这样。”“岳云……”降将惨笑,血沫从嘴角涌出,“大公子……他死的时候……我在临安……我看着他被拖上刑场……”他忽然嘶吼起来,声音破碎如裂帛,“可我能怎么办?!秦桧抓了我全家!我不降,我爹娘、我妻儿,全都要死!”峡谷里风声呜咽。远处,王瘸子和李独眼正在清理战场,补刀未死的金兵。他们动作麻利而沉默,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辛弃疾看着这个崩溃的降将,忽然想起沈晦在石室壁刻上的一句话:“乱世之中,忠奸难辨。唯死后盖棺,方见真章。”“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张保。”降将——现在该叫张保了,他松开刀柄,手颤抖着摸向腰间铜钱,“大公子赴死前……把这钱给我……说‘活下去,活着看王师北定’……”他攥紧铜钱,指甲陷进掌心,“我活了……活成了这副鬼样子……”岳霆踉跄走来。少年脸上溅着血,眼睛却亮得骇人。他蹲下身,看着张保:“你认识我大哥?”张保浑身一震,盯着岳霆的脸,嘴唇哆嗦起来:“你……你是……”“岳霆。岳云是我大哥。”张保的独眼里涌出泪,混着血,在脸上冲出两道污痕。他忽然用尽全力,扯下腰间那串铜钱,双手捧给岳霆:“五公子……这钱……该还给你家了……”岳霆接过,铜钱在掌心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他数了数,一共十三枚,每枚背面都刻着名字:岳云、张宪、牛皋、王贵……都是当年岳家军将领。“这些年……”岳霆声音发颤,“你一直戴着?”“戴着。”张保仰面躺倒,望着峡谷上方那一线灰暗的天空,“戴着这些钱,我才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他忽然抓住辛弃疾的裤脚,“辛……辛枢相……有件事……你们必须知道……”辛弃疾蹲下身:“你说。”“押送秦九韶和石嵩……是幌子……”张保喘息着,血不断从断腿处涌出,“完颜宗贤真正要押送的……是《青囊书》原本……已经在前日……由完颜亮的亲卫队护送……走水路去燕京了……”众人俱惊!石嵩猛按腹部,脸色煞白:“那……那我吞下去的……”“是抄本。”张保惨笑,“完颜宗贤故意让你们劫的……他想用你们……引出南朝在燕京的所有暗桩……”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块铁牌,塞给辛弃疾,“这是通行令……可过燕京南门……去找白云观的玄真道长……他……他是自己人……”铁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南京路留守司”,背面是个“急”字。辛弃疾攥紧铁牌:“还有呢?”“还有……”张保的声音越来越弱,“腊月二十……金主完颜亮要在燕京皇宫……验看《青囊书》……那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里夹杂着内脏碎块,“五公子……对不住……我……我没脸见大公子……”话音未落,他猛地抓起地上的刀,反手刺入自己心口!刀锋入肉的声音闷闷的。张保眼睛瞪得老大,望着天空,嘴角却扯出个解脱的笑。血从他身下漫开,染红了那十三枚铜钱。岳霆跪下来,伸手为他阖上眼帘。少年肩膀颤抖,却咬着牙没哭出声。辛弃疾起身,环顾四周。峡谷里尸横遍地,有金兵,也有周兴带来的老卒。夕阳已经沉到山脊之下,最后一抹余晖将崖壁染成血色。“收拾战场。”他声音沙哑,“能用的武器、马匹、干粮,全带走。尸体……”他顿了顿,“堆在一起,烧了。”“烧?”王瘸子抬头,“不埋么?”,!“埋不及了。”辛弃疾望向北方,“金兵援军随时会到。烧了,不留痕迹。”众人默默行动。周兴独臂不便,便指挥那些受伤较轻的老卒搬运尸体。李独眼在张保身上翻找出些碎银和一张皱巴巴的家书——信纸已发黄,是二十多年前的笔迹,落款是“云儿”,那是张保的儿子,死于靖康年汴京破城时。苏青珞用断剑在崖壁上刻字。她刻得很慢,左臂使不上力,便用右手握着剑柄,一笔一划:“靖康耻,犹未雪。绍兴恨,何时灭。隆兴元年腊月十七,宋人于此血战。后来者见之,当知北地尚有孤忠。”刻完,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些字。夕阳最后一缕光恰好照在“孤忠”二字上,亮得刺眼。石嵩腹部的伤口终于包扎妥当。秦九韶醒了,虽虚弱,但神志已清。他听石嵩说完《青囊书》抄本之事,苦笑道:“完颜宗贤好算计。用抄本诱我们,真本却走水路。”他看向辛弃疾,“辛枢相,我们必须分兵。”辛弃疾点头:“我知道。一路追水路,截真本。一路去燕京,救玄真道长,同时准备腊月二十皇宫之机。”“谁去追水路?”周兴问。辛弃疾还未答,岳霆忽然站起:“我去。”众人都看他。少年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张保用命换来的情报,不能白费。我熟悉水路,当年沈叔叔带我从汴河走到燕京,走过三次。”他顿了顿,“而且……完颜宗贤不会想到,岳家还有人敢走这条路。”“太险。”辛弃疾摇头,“水路必有重兵护送。”“正因有重兵,才要去。”岳霆从怀中取出那枚玉锁——沈晦给的满月礼,“这锁里刻着汴河到燕京的所有水道暗桩。哪些地方可伏击,哪些地方可藏身,我都记得。”苏青珞忽然道:“我随你去。”“苏姐姐,你的伤——”“左臂废了,右手还能握剑。”苏青珞看向辛弃疾,“水路凶险,岳公子一人不行。我去,还有个照应。”辛弃疾看着他们,良久,终于点头:“好。但记住,若事不可为,保全性命为上。《青囊书》真本虽重要,但你们——”他顿了顿,“更重要。”石嵩此时已用匕首剖开自己腹部的伤口——不是旧伤,是他自己新划的。他咬着布团,手伸进腹腔,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掏出一个油布小包。包上满是血污,但未破。“抄本在这里。”他脸色惨白如纸,却还咧嘴笑,“老子用肠子裹了三层,金人搜身都没搜出来。”他将油布包递给秦九韶,“秦兄,你懂医术,看看这抄本……有没有用。”秦九韶颤抖着手接过,小心揭开油布。里面是几页极薄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方和注释。他快速浏览,忽然眼睛一亮:“这是……《青囊书》中‘金疮科’和‘解毒篇’的全文!虽然只是抄本,但若配合刘翰先生的‘还魂续命汤’,或许……”他看向石嵩腹部的伤口,“或许能救你命!”原来石嵩吞下抄本,不只为了保全,更因为上面记载着救命的方子。这位老暗探,在绝境中仍在算计。周兴带来的老卒中,有个懂些医术的,当即按方配药。地榆、白及、三七、血竭……地宫医药仓里有的,他们随身带着;没有的,用峡谷里能找到的草药替代。药粉敷在石嵩伤口上时,他闷哼一声,昏死过去。“他需要静养。”秦九韶探过脉息,“至少三日不能移动。”“那就留在此处。”辛弃疾果断道,“王大哥、李大哥,你们带几个兄弟,护送石兄和秦兄去附近隐蔽处养伤。周掌柜,你带其余人,按原计划南下应天府,联络七家接应点,准备接应我们。”“那你呢?”周兴急问。辛弃疾望向北方:“我去燕京。单骑快马,两日可到。腊月二十之前,必须见到玄真道长,摸清皇宫情况。”“单骑?!”众人惊呼。“人多了反而惹眼。”辛弃疾从战场上挑出一匹最好的马——是那百夫长的坐骑,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是金国贵族喜爱的“乌云踏雪”。“张保的通行令,加上这匹马,或可混入燕京。”他翻身上马,肋间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却被他咬牙压住。夕阳已完全沉没,暮色四合。峡谷里,尸堆被点燃,火焰腾起,照亮了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岳霆将那十三枚铜钱小心收好,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苏青珞坐在他身后——她左臂已废,无法独乘。“辛叔父,”岳霆在马上抱拳,“燕京城见。”“燕京城见。”辛弃疾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活着。”“您也是。”三路人马在火光中分道扬镳。周兴南下,王瘸子等人护送伤员入山,辛弃疾单骑向北,岳霆与苏青珞折向东,去追水路。马蹄声在暮色中远去,很快消失在寒风里。峡谷中只剩下那堆燃烧的尸体,火焰噼啪作响,将血肉化作青烟,升上夜空。崖壁上,苏青珞刻的字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后来者见之,当知北地尚有孤忠。”寒风吹过,卷起灰烬,如黑色的雪。而北方,燕京的轮廓已在七百里外。腊月二十,只剩三日。三日,要截真本,要见道长,要闯皇宫。要在这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辛弃疾策马狂奔,怀中那面岳字旗贴着心口,滚烫。旗未倒。人未亡。路,就还在前方。:()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