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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北驿窥金柝 燕云暗雪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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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砖窑的火光在腊月十七的寅时终于燃尽最后一根木柴。辛弃疾将冷透的灰烬仔细掩埋,又在窑壁不起眼处刻下三道浅痕——这是背嵬军撤退时的暗记,若有后来者见之,便知此路已通。周兴带着那份绢帛地图先走了。这位独臂掌柜离开前,将腰间那柄缺口腰刀解下,递给辛弃疾:“赵横大哥的刀,您带上。刀在,人在。”辛弃疾接过,入手沉重。刀身虽已崩口,但刃脊上那行阴刻的“精忠报国”四字依旧清晰——是岳帅当年亲笔所题,只赐予统制以上的将领。原来赵横在背嵬军中,已官至统制。“此去应天府三百里,沿途多有关卡。”辛弃疾将刀系在腰间,“周掌柜务必小心。”周兴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放心,我这条命,早在靖康年就该丢在汴京城头。多活了二十八年,够本了。”他转身,独臂在空中挥了挥,没入黎明前的黑暗。王瘸子和李独眼已备好三匹驽马——是从附近村落“借”来的,马瘦毛长,但脚力尚可。苏青珞正在为岳霆重新裹伤,少年肩上那道天牢烙铁留下的疤又开始渗血,是连日奔波所致。“还能撑么?”苏青珞轻声问。岳霆咬牙点头,将最后一口冷硬的干粮咽下:“撑得住。沈叔叔说过……北上之路,最忌露怯。”辛弃疾翻身上马,肋间伤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他深吸一口寒气,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四日七百里,每日需行近两百里,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路程。但秦九韶和石嵩在燕京地牢里等死,他们没有选择。“走官道还是野径?”王瘸子问。他虽瘸,马术却极精,此刻已控住最烈的那匹马。“官道快,但盘查严。野径绕,但隐蔽。”李独眼那只独眼在晨光中闪着光,“我探过,往北三十里有条旧驿道,靖康年后就废了,金兵从不巡。”辛弃疾略一沉吟:“就走旧驿道。但需有人在前探路,一里一报。”“我去。”李独眼扯动缰绳,“这只眼虽瞎,耳朵却灵。十里内的马蹄声,逃不过我耳朵。”三匹马冲出废砖窑,踏碎一地晨霜。旧驿道果然荒败,路面上荆棘丛生,两侧枯树如鬼手般伸向天空。但路基尚存,马行其上,速度竟不比官道慢多少。行至午时,已过八十里。前方出现座废弃的驿站,门楼倾颓,院中荒草过膝。李独眼勒马回报:“驿里有生火痕迹,不超过一日。”辛弃疾下马查看。驿站的灶膛里灰烬尚温,墙角丢着几个啃光的羊骨——骨头上还带着新鲜的牙印。他捻起一撮灰,在鼻尖嗅了嗅:“是军中特制的行军炭,烟少耐烧。有金兵在这里歇过。”众人心头一紧。王瘸子急道:“换路?”“来不及了。”辛弃疾望向驿站后墙,那里有新踩出的脚印,杂乱而仓促,“他们也是急行军,往北去了。我们若绕路,至少耽搁半日。”苏青珞忽然蹲下身,从草窠里捡起枚铜钱。钱身磨得发亮,正面是“正隆通宝”,背面却被人用利器刻了个极小的“岳”字。“这是……背嵬军的联络信物?”岳霆接过细看,脸色骤变:“是我大哥岳云的遗物!绍兴十一年他被捕前,将随身铜钱分给亲兵,说‘持此钱者,皆我兄弟’。”他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个刻字,“这钱怎会在此?”辛弃疾心中一震。岳云,岳帅长子,与父同死于风波亭,年仅二十三。他的铜钱出现在金兵歇脚处,只有一个可能——当年有背嵬军旧部被俘后降金,如今仍在金军中。“追。”辛弃疾翻身上马,“若此人尚念旧情,或许能为我们所用。若已彻底投敌……”他握紧刀柄,“便除了这个祸患。”四人沿驿道急追。旧道渐渐与官道并行,远处已能看见金国巡骑的旗幡。李独眼伏在马背上,独耳紧贴地面:“前方三里,有约二十骑,速度不快。”辛弃疾打了个手势,四人勒马转入路旁枯林。透过枝桠缝隙,果然看见一队金兵正缓缓北行。队伍中有一辆囚车,车上铁笼里关着两人,虽蓬头垢面,但身形依稀可辨——正是秦九韶和石嵩!“他们还活着!”苏青珞低呼。但囚车旁押送的金兵,足足有二十骑,皆披重甲,马鞍旁挂着强弩。为首者是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正与身旁一个汉人打扮的中年人交谈。那汉人虽穿着金国吏服,腰间却挂着一串铜钱——正是岳云那枚!“是他。”岳霆咬牙,“降将……”辛弃疾仔细观察。那汉人约莫四十余岁,左颊有道深深的刀疤,说话时总下意识摸向腰间铜钱。他正与百夫长争执着什么,声音顺风传来几句:“……必须走官道……这是完颜将军的令……”“官道太慢!四日根本到不了燕京!”“慢总比丢了强!你知道车里这两人多重要?南朝那个辛弃疾,定会来劫!”百夫长啐了一口,却不再争执。队伍继续北行。,!辛弃疾心念电转。四日到燕京,与他们行程一致。这意味着,这支押送队与他们同路同速,根本无法摆脱。若要救人,必须在路上动手。“硬闯不行。”王瘸子低声道,“二十个铁浮屠,我们四个,还不够塞牙缝。”“那就智取。”辛弃疾看向李独眼,“李大哥,前方可有适合伏击的地形?”李独眼闭目回忆旧驿道图,忽然睁眼:“往前十五里,有处‘鬼见愁’,是两山夹一沟的险道。早年常有山匪劫道,金兵封了那条路,逼商旅走官道。但旧驿道其实有条岔路,可绕到‘鬼见愁’顶上。”“多绕多少里?”“三十里。”辛弃疾计算时间。绕三十里,今夜便赶不到计划中的落脚点。但“鬼见愁”确是绝佳的伏击地——两侧山崖陡峭,一旦落石封路,骑兵便成瓮中之鳖。“赌一把。”他勒转马头,“绕路,抢在他们前面到‘鬼见愁’。”四人拨马转入荒径。这条路比旧驿道更难行,马匹不时陷进冻泥,需下马牵引。岳霆伤势最重,几次险些晕厥,都咬牙撑住。苏青珞默默跟在他身侧,见他摇摇欲坠时便伸手扶住,递上水囊。申时三刻,终于攀上“鬼见愁”北侧山脊。从这里俯瞰,下方峡谷如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痕,驿道如细蛇般蜿蜒其中。谷底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两侧崖壁高逾十丈,怪石嶙峋。“就是这儿。”李独眼指着崖顶几处松动的巨石,“撬这些石头下去,够堵死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不够。”辛弃疾摇头,“需彻底困住他们。”他望向峡谷另一端,“王大哥,你去南侧崖顶,待囚车进入谷中最窄处,便放滚石封住退路。李大哥在北侧,封住前路。我与苏姑娘、岳霆下谷救人。”“太险!”王瘸子急道,“谷底一旦被封,你们也出不来!”“所以我们只有半炷香时间。”辛弃疾解下腰间那柄赵横的刀,又抽出自己的断刃,“半炷香内,必须救人、夺马、从峡谷东侧的泄洪道撤离。”他看向岳霆,“泄洪道的位置,你可记得?”岳霆强打精神,回忆沈晦当年教他的地理:“‘鬼见愁’东侧……确有泄洪道,但冬季无水,应是干涸的河床。只是……二十年过去,不知是否还能走通。”“赌了。”辛弃疾将干粮分给众人,“抓紧进食,养足气力。押送队酉时必过此谷——他们要在天黑前赶到下一处驿站。”众人默默啃着干粮。寒风在山脊上呼啸,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如刀割。辛弃疾望着下方幽深的峡谷,忽然想起当年读《孙子兵法》时,批注过的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今,他们真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了。酉时初,远处传来马蹄声。押送队果然来了。二十骑前后护卫着囚车,缓缓进入峡谷。那降将骑马走在囚车旁,不时回头张望,神色警惕。百夫长则大大咧咧走在最前,口中哼着女真小调。囚车中,秦九韶和石嵩被铁链锁着。秦九韶似乎昏睡着,头垂在胸前。石嵩却睁着眼,目光扫过两侧崖壁——他看见了崖顶的反光,那是兵刃在夕阳下的折射。这位皇城司老暗探,嘴角极轻微地勾了勾。囚车行至峡谷最窄处时,王瘸子在南侧崖顶猛地一推!轰隆隆——数块巨石滚落,砸在驿道上,尘土冲天!几乎同时,李独眼在北侧也推下滚石,前后路瞬间被封!“有埋伏!”百夫长惊吼,拔刀四顾。金兵阵型大乱。便在这一瞬,辛弃疾与苏青珞如鹰隼般从崖壁半腰的岩隙中跃下,直扑囚车!岳霆紧随其后,手中握着刘守真留下的那瓶参附汤——秦九韶和石嵩被囚多日,必已虚弱不堪。降将反应极快,拔刀便砍向辛弃疾。刀锋相交,火星四溅!辛弃疾肋间伤处剧痛,却咬牙硬架,断刃顺势上撩,直取对方咽喉。降将急退,腰间那串铜钱哗啦作响。“岳云将军的铜钱,你也配戴?!”辛弃疾厉喝。降将脸色煞白,刀势一滞。便这刹那,苏青珞已砍断囚车铁锁,岳霆将参附汤灌入秦九韶口中。石嵩自己挣脱镣铐,夺过一名金兵的长刀,反手刺入其咽喉——动作干净利落,哪像个重伤之人?“石兄你——”辛弃疾惊疑。“伤是装的。”石嵩咧嘴,露出染血的牙,“不在牢里装死,早被金人弄死了。”他扯开破烂衣襟,腹部果然裹着层层布条,但血迹早已干涸,“真《青囊书》残页,在这儿。”他拍拍腹部,“我吞下去了。”混战中,降将忽然吹响号角。谷外传来更多马蹄声——竟有伏兵!“中计了!”王瘸子在崖顶嘶喊,“他们早有准备!”辛弃疾心往下沉。只见峡谷两端,各有数十骑金兵涌来,前后夹击!那降将狞笑:“辛弃疾,完颜将军早算到你会来劫!今日这‘鬼见愁’,便是你的葬身之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绝境。真正的绝境。辛弃疾环顾四周:谷底狭窄,无处可躲。崖壁陡峭,难以攀爬。前后皆敌,插翅难飞。他握紧双刀,看向身边众人:苏青珞肩伤未愈,岳霆病体支离,秦九韶刚醒神志不清,石嵩虽能战却已疲惫。王瘸子和李独眼在崖顶,自顾不暇。“诸君,”他缓缓举起断刃,刀身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可愿随辛某……再战一场?”“战!”石嵩率先应和。“战!”苏青珞剑指敌骑。岳霆咳嗽着,却挺直脊梁:“岳家子弟……只有战死,没有跪生!”便在此时,峡谷东侧忽然传来巨响!不是滚石,是爆炸!硝烟弥漫中,那段看似封死的泄洪道,竟被炸开了个缺口!烟尘里冲出一骑,马上之人独臂挥刀,正是周兴!他身后跟着数十衣衫褴褛的汉子,手中武器五花八门——锄头、柴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辛枢相!”周兴高喊,“应天府七家接应点,来助你了!”援兵!绝境中的援兵!辛弃疾眼眶一热,挥刀前指:“杀出去!”血战,在“鬼见愁”峡谷中爆发。夕阳如血,染红了崖壁,染红了刀锋,也染红了那面终于展开的岳字旗。旗在人在。旗倒人亡。而今日,这旗——要插出条生路!:()醉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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