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古井通宫阙 暗潮涌九重（第1页）

大悲寺的古井栏上刻着一圈模糊的梵文，经年累月的苔藓把凹痕填成了墨绿色。辛弃疾攀着井壁湿滑的铁梯向下，每下一级，井口那点月光就黯淡一分。下到三丈深时，头顶忽然传来石板滑动的闷响——井口被封死了。他心中一凛，但手上动作未停。又下两丈，井壁上出现个横向的洞口，仅容一人匍匐。洞内有微弱的光，不是火把，是夜明珠嵌在壁上发出的幽蓝冷光，勉强照亮前路。洞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尘土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辛弃疾爬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个天然溶洞改造的石室，约三丈见方。室中摆着石桌石凳，桌上竟有盏油灯，灯芯刚被点燃，噼啪跳着火星。油灯旁坐着个人。那人背对着入口，穿着宫中内侍的褐色袍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身，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左耳后，赫然有一颗红痣。辛弃疾呼吸骤停。这红痣……与临安宫中那个神秘内应冯益左耳后的红痣一模一样！可冯益远在江南，此人却在燕京皇宫地下！“辛枢相，”老内侍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风箱，“老奴梁福，等你十二年了。”梁福？辛弃疾猛然想起，临安凤凰山观星台开启山河印时，宫中确实有个梁嬷嬷相助。陈蓉曾提过，梁嬷嬷有个兄长早年入金国为谍，莫非……“你是梁嬷嬷的兄长？”他试探着问。老内侍笑了，笑容牵扯满脸皱纹：“小妹她还活着？好……好……”他颤巍巍起身，从石桌下拖出个木箱，“时间不多，老奴长话短说。这密道是辽国时期修的，直通皇宫‘御药局’后堂的枯井。从这里上去，往东三百步是衍庆宫，往西二百步是勤政殿。”他打开木箱，里面是套宫中侍卫的服饰，还有腰牌、佩刀。“换上这个。腊月二十子时，宫中侍卫换防，你可混入西华门守军。但……”老内侍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你只能待到丑时三刻。那时，老奴会点燃御药局的药材库，制造混乱。你必须趁乱离开，从原路返回。”辛弃疾一边换衣，一边急问：“梁公公，衍庆宫守卫如何？传国玉玺和《青囊书》真本，确定在那里？”“在。”梁福从怀中掏出张绢图，上面详细标注了衍庆宫内部构造，“玉玺在正殿龙案下的暗格里，《青囊书》在偏殿的书房。但这两处，都有机关。”他指着图上几处红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地下埋着‘地听瓮’，稍有震动，禁卫便知。这里……”他手指移到书房位置，“书架后有暗弩，触动机关，七十二支毒弩齐发。”辛弃疾仔细记下，又问：“完颜亮何时到衍庆宫？”“子时正。”梁福收起绢图，“他会带三名亲卫，还有……太医局正使刘完素。此人精通医道，是验看《青囊书》的关键。”他忽然压低声音，“但刘完素有个秘密——他的独子刘守仁，三年前随军南征时被宋军俘获，如今关在楚州。此事，连完颜亮都不知道。”辛弃疾眼睛一亮：“公公是说……”“若能以此要挟，或可令刘完素相助。”梁福从袖中取出个锦囊，“这里面，有刘守仁的贴身玉佩和刘完素的家书。你见机行事。”辛弃疾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他系好侍卫腰牌，佩上刀，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断刃藏在靴筒，药粉塞进袖袋，令牌揣在怀中，还有那半块玉佩贴着心口。“梁公公，”他忽然问，“你在金宫潜伏十二年，可曾……可曾后悔？”老内侍沉默了。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深的疲惫。“后悔？”他喃喃道，“靖康二年，老奴十七岁，随钦宗皇帝北狩。途中亲眼见金兵将怀有身孕的妃嫔踢下马车……那一刻起，老奴就不知道什么叫后悔了。”他抬眼看向辛弃疾，“辛枢相，你可知这密道里，埋了多少尸骨？”辛弃疾一怔。“辽国宫女十七人，金国太监九人，还有……宋人谍子六人。”梁福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都是想从这儿逃出去，或者……想从这儿潜进来的人。有的饿死了，有的被发现了，有的……”他顿了顿，“有的像老奴这样，活成了鬼。”石室里死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亥时了。“该走了。”梁福推开石室另一端的暗门，“顺着这条道一直走，遇到岔路左转三次，右转两次，就到御药局枯井了。井口有绳索，爬上去就是后堂。记住——”他抓住辛弃疾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冰凉，“子时三刻，无论得手与否，必须撤离。御药局起火后，整个皇宫都会戒严，那时就真走不脱了。”辛弃疾重重点头，躬身一礼：“梁公公保重。”他钻入暗门，在黑暗中疾行。密道比想象中更长，时宽时窄，壁上渗着水珠。按梁福所说左转三次，右转两次，前方果然出现向上的竖井。井口垂下条麻绳，他试了试承重，攀绳而上。，！推开井盖的瞬间，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这里果然是御药局后堂，四壁都是药柜，地上堆着草药筐。堂中无人，只有远处传来碾药的碌碌声。辛弃疾闪身出井，将井盖复原。他贴着门缝观察外面——是个小院，院中晾晒着药材，两个药童正打着哈欠收拾。更远处，皇宫的灯火如星河铺展，衍庆宫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子时将至。他整了整侍卫服饰，握紧腰刀，推门而出。两个药童见了他，慌忙躬身：“大人……”“奉完颜将军令，巡查御药局。”辛弃疾压低嗓音，亮出腰牌，“今夜宫中戒严，你等速回房歇息，不得外出。”药童诺诺退下。辛弃疾快步穿过小院，拐上宫道。按梁福所给地图，往东三百步就是衍庆宫。但这一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铁浮屠精锐披甲持戟，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更麻烦的是，每隔百步就有处哨卡，需验腰牌、对口令。幸而梁福早将今夜的口令告诉了他——“雪满燕山”。过第二道哨卡时，守门的百夫长多看了他两眼：“面生啊，哪个营的？”“西华门第三队，今日刚调来。”辛弃疾垂首答话，手心渗出细汗。百夫长还想再问，远处忽然传来钟声——子时正，衍庆宫的议事开始了。他只得挥手放行：“快滚！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辛弃疾疾步前行。转过一道宫墙，衍庆宫赫然在目。那是座重檐歇山顶的宏伟殿宇，灯火通明，殿前广场上立着两排铁浮屠，足有百人之众。想要硬闯，无异送死。他隐在暗处观察。殿门开处，数人鱼贯而入。为首者金冠黄袍，正是金主完颜亮，虽年过五旬，步履却依旧矫健。他身后跟着三名亲卫，还有位穿太医官服的老者，想必就是刘完素。殿门重新闭合。辛弃疾心念电转，绕到衍庆宫侧后方——按图所示，那里有道供内侍通行的角门。果然，角门虚掩，门内是个小院，院中堆着打扫用具。他闪身而入，刚掩上门，忽听院中阴影里传来个声音：“来了？”辛弃疾浑身绷紧，手已按上刀柄。阴影中走出个人，也是侍卫打扮，但那张脸……他认得！是七里坡血战后失踪的虞方！那个在鹰嘴岩分兵引开追兵，便再无声息的背嵬军旧部！“虞大哥？！”辛弃疾又惊又喜，“你还活着！”虞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他躲到柴堆后：“小声。我混进宫三年了，在御马监当差。”他上下打量辛弃疾，“长高了，也瘦了。但眼神没变，还是当年那个敢独闯金营的少年。”“虞大哥，你怎么……”“说来话长。”虞方从怀中掏出个小竹管，“这里是‘三日醉’，药力比寻常强三倍。待会我从正殿后窗吹进去，你趁乱行动。但记住——”他神色凝重，“完颜亮身旁那三个亲卫，中间那个穿黑袍的，是完颜宗贤的堂弟完颜彀英。此人武功极高，且……他认得你。”辛弃疾心中一沉：“何以见得？”“三年前，你在楚州刺杀金国转运使，他当时在场。”虞方压低声音，“虽然你蒙了面，但他记住了你的身形和刀法。待会若交手，万不可用‘破阵刀法’。”正说话间，殿内忽然传来争吵声。完颜亮的怒喝穿透门窗：“刘完素！你敢欺君？！”机会！辛弃疾与虞方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正殿后窗。虞方戳破窗纸，将竹管含在口中，用力一吹——淡白色的药雾在殿内弥散开来。殿中顿时大乱。咳嗽声、惊呼声、桌椅翻倒声混成一片。辛弃疾踹开后窗，翻身入殿。殿内烛火摇曳，只见完颜亮掩口后退，三名亲卫已拔刀护卫，刘完素瘫倒在地，手中还捧着卷古书——《青囊书》真本！“护驾！”完颜彀英厉喝，目光如电扫向辛弃疾。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瞳孔骤缩：“是你？！”刀光已至！辛弃疾侧身避过，断刃出鞘，直取完颜彀英咽喉。两人刀锋相交，火星迸溅！完颜彀英果然认出了他的刀法，狞笑道：“辛弃疾！你竟敢闯宫！”另外两名亲卫也扑上来。辛弃疾以一敌三，险象环生。他瞥见龙案下果然有个暗格，但完颜亮正退向那里，显然要取玉玺。必须速战速决！他虚晃一刀，袖中药粉猛地撒出！三名亲卫急退，辛弃疾趁机冲向刘完素，一把夺过《青囊书》，又将锦囊塞进他手中：“刘大人！你儿子的命，换此书一用！”刘完素浑身剧震，盯着锦囊，脸色惨白如纸。完颜彀英已驱散药雾，挥刀再上。这一次，辛弃疾不再隐藏，破阵刀法全力施展！刀光如匹练，在殿中卷起旋风。三招过后，一名亲卫中刀倒地。五招过后，另一名亲卫咽喉溅血。只剩完颜彀英。两人在殿中缠斗，刀锋碰撞声如急雨打萍。辛弃疾肋间旧伤迸裂，鲜血浸透衣衫，但他刀势愈狂！第十招，他卖个破绽，完颜彀英一刀劈空，断刃已刺入他心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完颜彀英瞪大眼睛，倒地气绝。辛弃疾踉跄转身，只见完颜亮已打开暗格，捧出个黄绫包裹。传国玉玺！他疾扑过去，完颜亮却忽然从怀中掏出个竹哨，用力吹响！尖厉的哨声响彻皇宫。殿外传来震天的脚步声，禁卫军来了！“辛弃疾！”完颜亮捧着玉玺后退，眼中满是疯狂，“今日你插翅难飞！”辛弃疾看向窗外，只见火光冲天——御药局起火了！梁福行动了！但禁卫军并未去救火，反而全数涌向衍庆宫！时间不够了。他咬牙扑向完颜亮，两人在龙案前扭打。玉玺脱手飞出，黄绫散开，那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滚落在地，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辛弃疾一脚踹开完颜亮，抓起玉玺塞入怀中，又拾起《青囊书》，冲向殿门。刚拉开殿门，迎面是密密麻麻的箭矢！千钧一发之际，屋顶忽然炸开！瓦砾纷飞中，虞方拽着条绳索荡下，嘶声吼道：“上来！”辛弃疾抓住绳索，虞方用力一拉，两人跃上屋顶。下方箭雨追射，钉在瓦片上如冰雹砸地。他们沿着屋脊狂奔，身后追兵如潮。前方，御药局的火光已映红半边天。梁福站在火场边缘，看见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入火海。“梁公公！”辛弃疾嘶喊。老人没有回头，身影被烈焰吞没。虞方拉着他跳下宫墙，落在一条僻静的巷中。“快走！密道出口在城隍庙戏台！”两人在夜色中狂奔。身后，皇宫的警钟一声急过一声，燕京城，彻底醒了。而辛弃疾怀中，玉玺硌着心口，书卷贴着胸膛。腊月二十，子时三刻。他闯了宫，杀了人，夺了书，抢了玺。但这一夜，还远未结束。因为前方巷口，已有人马拦路。火把光亮中，完颜宗贤勒马而立，缓缓拔刀：“辛弃疾，本将等你多时了。”：（）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