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第2页）

吊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割着什么。窗外有蝉鸣，聒噪得很，一声接一声，撕破了夜的寂静。可是那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到林旭身边。

林旭就坐在那里，坐在这一片热闹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开了。她的世界是无声的，是静止的，是凝固在某一刻再也流不动的一潭死水。

“我努力去找以前的自己。”林旭的声音继续响起来，平铺直叙的，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一点点想要复刻以前的自己。做她做过的事，走她走过的路，刷她刷过的题。所有人都觉得我好好的，还是那个我。成绩没掉，排名没掉，竞赛还是第一。什么都一样。”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错觉。可是林邀月听得清清楚楚——那笑声里没有一点点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底发毛的东西。

“可是我发现……”林旭的声音顿住了，过了很久，才又接上去，“我早就不是我了。也不可能是我了。”

她终于回过头来。

黑暗里，林邀月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泪，没有痛苦，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两口枯了太久的井，连水汽都蒸干了，只剩下干涸的、裂着口的井底。

“我一次次睡了，再也没醒来。”林旭说，“再也没长大。”

她眨了眨眼，动作很慢，像是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那么看着林邀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林邀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林邀月沉默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然后她开口了。

“为什么你觉得你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林旭没有回答。

她就那么看着林邀月，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回头去，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窗外什么也没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漆黑，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

林邀月没有再问。

她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林旭的背影，看着那截瘦削的、挺得笔直的脊背，看着那头散落的、没来得及扎起来的长发。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转得人心烦意乱。蝉鸣还在响，聒噪得很，吵得人头疼。

可是林旭始终一动不动。

后来另外两个室友回来了，啪的一声打开灯，刺眼的光线瞬间充满了整个宿舍。林邀月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再睁开时，看见林旭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外面，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顶。

那天晚上，林邀月频繁地看向对面那张床。

林旭始终没有动过。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墙壁。

林邀月自己倒是没怎么睡着。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林旭说的那些话，想着那句“太阳照常升起，活人还是要活”，想着那句“我早就不是我了”。她是个理科生，除了初中必读书目，就没主动看过什么文学作品。后来高中要求看的那些，她也只是背了知识点应付考试，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她不知道那句话出自哪本书，不知道那句话原本是什么意思。

可是她知道那句话从林旭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