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第1页）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旭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林邀月推门的动作顿了顿。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林旭居然没有在刷题。她就那么坐着，背对着门，脊背挺得像一截枯枝，一动不动。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正在沉下去，橘红色的光从她身侧漏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快要熄灭的颜色。

这不对劲。

从进入副本到现在，林邀月观察了她三天。林旭这个人，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只要是醒着的时候，手里必定握着笔，面前必定摊着书。吃饭是任务，睡觉是任务，就连呼吸都像是为了支撑刷题而存在的附属品。可是现在，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林邀月没有出声。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边，放下手里的东西，余光却一直落在林旭身上。

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偶尔咕噜的水声，能听见窗外香樟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个班还在上体育课的喧闹声。

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进来的，闷闷的，不真切。

真正真切的，是林旭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沉默。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压得整个宿舍的空气都凝滞了，压得林邀月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林邀月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林旭的背影。

林旭始终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夜色像墨汁一样漫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模糊的灰黑色。宿舍楼里陆续亮起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道一道的，把地板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状。

然后林旭开口了。

“林邀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一滩死水，连波纹都没有。可是那两个字落进林邀月耳朵里的时候，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轰的一声，震得她整个人都颤了颤。

“嗯。”林邀月应了一声，声音也有点紧。

林旭没有回头。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盛夏夜晚特有的、黏腻的热气。宿舍里那台破旧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扇叶划破空气，送来一阵一阵若有若无的风，根本解不了暑。可林邀月却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渗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一点一点，把她整个人都冻住了。

林旭还是那副样子，坐在黑暗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她的侧脸被隔壁宿舍漏进来的光照出一点模糊的轮廓，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那两团青黑色深得像是刻进去的，怎么都抹不掉。

那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林邀月第一天见到她就注意到了。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学霸NPC的标配设定——熬夜刷题，刻苦努力，没什么特别的。可是现在再看那两团青黑色，忽然觉得它们像两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一直裂到林旭心里去。

“我看过一本书。”林旭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得没有一丝波澜，“里面有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她顿了顿。

林邀月没有说话。她知道林旭不需要她说话。

“太阳照常升起，活人还是要活，日子还是要过。”

林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可是那起伏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绝望——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嚼了无数遍，嚼到没有味道了，只剩下一点干巴巴的、涩口的渣滓，吐出来给别人看。

“我……已经死了。”

林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林邀月的心猛地揪紧了。

“困在那个时候。”林旭说，“再也没有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