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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墙缝(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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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级的宿舍像个蒸笼,夏天热得人睡不着,冬天又透着风,墙皮掉得像块烂补丁。我们宿舍住六个人,上下铺,我睡下铺靠窗,上铺是林小满,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总爱把零食藏在枕头底下,半夜嚼薯片的声音像老鼠啃东西。我们几个关系好,熄灯后总爱躺在床上聊天,从数学老师的啤酒肚聊到隔壁班男生的鼻涕,聊到管理员阿姨拿着手电筒在走廊晃,才赶紧闭嘴装睡。林小满有个怪癖,聊到兴头上,总爱把脑袋从上铺床边伸下来,长发垂到我脸上,凉丝丝的。“你看我像不像吊死鬼?”她会故意压低声音,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我每次都吓得往被子里缩:“像!像你个头!快上去!”她就咯咯笑,脑袋缩回去,床板“吱呀”响一声,接着是薯片袋“窸窣”的动静。那时候觉得,这黑漆漆的宿舍里,有这么个活宝,连怕黑都减轻了几分。我是宿舍里睡得最晚的,不是不想睡,是总爱胡思乱想。有时候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能看出张人脸;有时候听着室友的呼噜声,会突然觉得那不是呼噜,是有人在磨牙。林小满说我“心里装着个小剧场”,我也觉得是。出事那天,和平常没两样。管理员阿姨查过寝,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我们又窸窸窣窣聊了会儿。话题是“人死后会变成啥”,林小满说会变成星星,睡我对床的张萌说会变成蝴蝶,只有梳着羊角辫的李婷没说话,她总说自己见过鬼,说话时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兔子。“我奶奶说,人死了会藏在墙缝里,”李婷的声音压得很低,“晚上就扒着缝看活人睡觉。”“瞎说!”林小满从上铺探下头,头发扫过我的鼻尖,“墙缝那么小,能藏啥?”“就藏只眼睛,”李婷的声音发颤,“圆溜溜的,黑沉沉的,盯着你看……”“呸呸呸!”张萌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大晚上说这个,吓死人了!”后来不知谁起了头,聊到了动画片,李婷的话被抛到脑后。又聊了十几分钟,大家渐渐没了声,只有张萌的呼噜声慢慢起来了,像头小猪。我瞪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想李婷说的“墙缝里的眼睛”。我们宿舍的墙是旧砖垒的,靠着我床的那面墙,靠近床脚的地方有道缝,不算宽,能塞进根手指,平时积着灰,谁也没在意。我侧过身,往墙缝那边看。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杆,在墙上投下几道竖影,像栅栏。“别自己吓自己了。”我在心里念叨,翻了个身,面朝外。林小满的床板就在头顶,我能闻到她枕头底下辣条的味,混合着洗衣粉的香,很安心。眼皮越来越沉,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点什么。是墙缝那边。有个东西在动。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咚咚”跳。墙缝里,有个圆溜溜的东西,正往外冒。不是别的,是只眼睛。眼珠是黑的,瞳孔大得吓人,像口深井,眼白很少,几乎看不见。它就那么嵌在墙缝里,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我。月光刚好照在那只眼睛上,反射出点冷光,像块浸在水里的玻璃。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喘。是李婷说的那个?还是我眼花了?我使劲眨了眨眼,再看,眼睛还在,甚至微微动了一下,瞳孔好像收缩了些,更黑了。“林小满?”我试探着小声喊,声音抖得像筛糠,“是你吗?”我以为是林小满搞恶作剧,从上铺爬下来,躲在墙缝那边吓我。她总爱干这种事,上次还把半截橡皮塞我枕头底下,说是“幽灵的手指”。上铺没动静,只有林小满均匀的呼吸声,她睡得很沉。那只眼睛还在盯着我,没有眨眼,没有转动,就那么直勾勾的,看得我头皮发麻。墙缝周围的灰好像被吹动了,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我想起林小满平时伸头下来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只眼睛的位置有点怪。如果是林小满,应该在我头顶的方向,可这只眼睛在床脚,靠近墙根,离上铺远着呢。不是林小满。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吓得往被子里缩,只露出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墙缝。那只眼睛好像察觉到我的害怕,瞳孔又放大了些,黑得像要把我吸进去。怎么办?喊人?张萌睡得跟死猪似的,李婷胆子比兔子还小,喊了也是白喊。我想起平时林小满吓我,我就踹她的床板,她准会嗷嗷叫着缩回去。现在虽然知道不是她,可我实在太怕了,脑子一热,抬起脚,对着头顶的床板狠狠踹了一下。“咚!”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响,林小满的呼吸声顿了一下,好像被惊醒了。更奇怪的是,墙缝里的那只眼睛,动了。它没有像我想的那样消失,而是慢慢往后退,贴着墙缝,一点一点往旁边“平移”。不是转动,是平移,像被什么东西拖着,贴着墙根往床尾的方向挪,黑眼珠始终对着我,直到退到墙缝的另一头,被阴影遮住,看不见了。,!我盯着墙缝看了半天,再也没动静。林小满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嘴里嘟囔了句梦话,又睡死了。宿舍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张萌的呼噜和窗外的风声。我躺在床上,心脏还在狂跳,后背的冷汗把床单都浸湿了。可不知为啥,刚才那股强烈的恐惧,慢慢淡了些。也许真的是林小满?她睡迷糊了,爬下去躲在墙缝那,被我一踹,就悄悄回床了?“肯定是她。”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明天非揭穿她不可。”这么想着,眼皮又开始打架,刚才被吓醒的困意涌上来,我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面朝里,背对着墙缝。辣条的香味和洗衣粉的香混在一起,像只温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没多久,我就睡着了。梦里还在跟林小满吵架,说她的恶作剧太吓人,她却只是笑,眼睛亮晶晶的,像墙缝里那只。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林小满的脚丫踹醒的。“快起!要迟到了!”她从上铺探下头,头发乱糟糟的,“昨天半夜你踹我床板干啥?差点把我踹下去。”我一激灵,想起昨晚的事,指着墙缝:“你昨晚是不是躲在墙缝那吓我?”“墙缝?”林小满一脸莫名其妙,“我睡得跟死猪似的,咋去墙缝?你做梦了吧。”“不是梦!”我急了,“有只眼睛从墙缝里看着我,黑黢黢的,圆溜溜的!”张萌和李婷也醒了,听见我的话,都围了过来。“眼睛?”张萌皱着眉,“你看清楚了?”“看清楚了!”我比划着,“就在那道缝里,我踹了床板,它就平移走了!”李婷的脸一下子白了,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自己的床架上:“我就说吧……我就说墙缝里有东西……”“别自己吓自己了。”林小满从上铺跳下来,走到墙缝边,蹲下身看了看,“这缝这么小,最多塞只老鼠,哪能藏眼睛?”她用手指抠了抠缝里的灰,“你看,全是灰,没动过的样子。”我凑过去看,墙缝里果然积着厚厚的灰,没什么痕迹,不像有东西动过。难道真的是我做梦?可那只眼睛的触感那么真实,黑沉沉的,盯着我,像要钻进我心里。“肯定是你看错了,”张萌拍着我的肩膀,“昨晚李婷说那话,你心里装着事,就做梦了。”林小满也附和:“就是,我睡得好好的,被你一脚踹醒,还以为地震了呢。”她们说得有道理,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那只眼睛的位置、平移的样子,都太真实了,不像是梦。那天上课,我老走神,盯着窗外的墙看,总觉得有只眼睛在墙后面盯着我。下课的时候,我拉着林小满和张萌,又回了趟宿舍,特意检查那道墙缝。缝里还是积着灰,林小满甚至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你看,啥也没有,就是道普通的缝。”光柱在缝里晃动,照亮了里面的砖,坑坑洼洼的,确实没什么特别。“可能……真的是我看错了。”我有点泄气,心里的害怕被失望取代,好像自己说了个没人信的谎话。林小满拍了拍我的背:“没事,吓着了也正常,晚上我陪你睡下铺,给你壮胆。”那天晚上,林小满真的挤到了我的下铺。她的辣条味和我的洗衣粉味混在一起,挤得我翻身都困难,可心里踏实多了。熄灯后,她没像往常那样伸头,只是搂着我的胳膊,小声说:“别怕,有我呢。”我点点头,往她那边靠了靠。临睡时,我下意识地往墙缝那边瞥了一眼,黑黢黢的,啥也没有。也许真的是我看错了。我想着,沉沉睡去。安稳日子过了没几天,那只眼睛又出现了。还是半夜,林小满睡得很沉,打着小呼噜,胳膊搭在我肚子上,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我刚想把她的胳膊挪开,眼角的余光又瞥到了墙缝。那只眼睛,又出来了。这次更清楚,因为月光比上次亮。它还是圆溜溜的,黑瞳孔,几乎没有眼白,就嵌在墙缝里,离我的脸更近了,大概只有半米远。我甚至能看见它周围的墙皮,有块松动的,像要掉下来。我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动,也不敢喊,怕吵醒林小满,更怕惊动那只眼睛。它就那么盯着我,一动不动,好像在观察我,又好像在等什么。我想起上次踹床板有用,可这次林小满就在我身边,踹床板肯定会吵醒她。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想推醒她,可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那只眼睛突然动了。它慢慢往下移,顺着墙缝,往我的枕头底下看。黑眼珠转动了一下,好像在找什么。我的枕头底下藏着块橡皮,是妈妈给我买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难道它在找这个?就在这时,林小满翻了个身,胳膊从我肚子上滑下去,搭在了床沿。她的手指离墙缝很近,几乎要碰到那只眼睛。我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生怕那只眼睛突然扑上来,抓住林小满的手。,!可它没有。它只是停顿了一下,又开始平移,这次是往上,贴着墙缝,慢慢挪向林小满的手指,黑眼珠始终对着我,像在警告我别出声。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睁睁看着那只眼睛挪到林小满的手指旁边,停住了。墙缝里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林小满的手背上,她皱了皱眉,好像有点痒,手指动了动。那只眼睛猛地往后缩了缩,退到墙缝深处,只露出一点点黑,像颗埋在灰里的煤球。过了好一会儿,它没再出来。我盯着墙缝,直到天快亮,眼皮实在撑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着。早上醒来,林小满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镜子梳头发。“你咋黑眼圈这么重?”她回头看我,“昨晚没睡好?”我把昨晚的事告诉了她,这次说得很细,包括眼睛平移的方向,还有它盯着林小满手指的样子。林小满的脸一点点白了,手里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你……你没骗我?”她的声音发颤。“骗你干啥?”我拉起她的手,“你看,你手背上还有灰呢,就是昨晚墙缝里掉的。”林小满的手背上果然有几点灰,她赶紧擦掉,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张萌的床。“那……那到底是啥东西?”“不知道。”我摇摇头,心里的恐惧又涌了上来,“但它好像……不会害人,就是在看。”张萌和李婷也醒了,听我们说完,李婷直接哭了:“我要回家……我不想住宿舍了……”那天我们把这事告诉了管理员阿姨,她是个胖老太太,听我们说完,撇了撇嘴:“小孩子家别瞎编故事,墙缝里能有啥?估计是老鼠,我下午让人来堵上。”下午果然有人来,拿着水泥和沙子,把那道墙缝堵上了,抹得平平整整的,连点痕迹都看不出来。阿姨拍着我们的头:“你看,堵上了,啥也进不来了。”可我看着那新抹的水泥,心里一点也没踏实。我总觉得,那只眼睛还在里面,隔着水泥,看着我们,等什么时候水泥裂开了,它还会再出来。墙缝被堵上后,那只眼睛没再出现过。宿舍里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林小满还是爱伸头下来吓我,张萌的呼噜依旧震天响,李婷也不总说见鬼的事了。只是我们谁也没再提墙缝里的眼睛,像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藏在每天的笑闹里。直到学期末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收拾好行李,躺在床上,谁也睡不着。林小满从枕头底下摸出最后一包辣条,分给我们:“明天就回家了,有点舍不得。”“舍不得你的辣条还差不多。”张萌笑着说,抢过一片塞进嘴里。李婷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面被堵上的墙,眼神有点发直。“你们说,”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只眼睛……还在里面吗?”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辣条的香味好像也变了味,带着点土腥味。“都堵上了,肯定不在了。”林小满嘴硬,可声音有点虚。我没说话,侧过身,看着那片新抹的水泥。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光,像块墓碑。就在这时,墙上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很轻,像小石子敲在上面。我们都屏住呼吸,盯着墙看。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接着是“沙沙”的动静,像有人在用指甲抠水泥。“谁?”林小满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有“沙沙”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张萌吓得往被子里缩:“是老鼠吗?”“不像……”李婷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我死死盯着那片水泥,突然发现,中间有个地方微微鼓了起来,像有东西在里面顶。接着,“啪”的一声,水泥裂开了道小缝,和原来的墙缝位置一模一样。一只眼睛,从缝里露了出来。还是黑沉沉的,圆溜溜的,死死盯着我们。这次,它好像更大了些,瞳孔里映出我们四个吓得发白的脸。“啊!”李婷尖叫起来,缩进被子里。张萌也跟着喊,抓起枕头就往墙上扔。林小满拉着我,往门口退:“快跑!去找阿姨!”可我没动。我看着那只眼睛,突然觉得它好像有点……委屈?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好像在害怕我们的尖叫。“别喊!”我拉住林小满,声音发颤,“它没害我们……”就在这时,眼睛旁边的水泥又裂开了点,露出了更多。我这才看清,眼睛后面好像有个影子,很小,蜷缩着,像个小孩。“沙沙”声停了,眼睛慢慢往后退,缩回到裂缝里,只留下那道新裂开的缝,黑黢黢的。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我们四个的喘气声。第二天,我们没敢告诉任何人,背着行李就跑回了家。管理员阿姨在门口喊我们,我们也没回头。后来,我转学了,没再见过林小满、张萌和李婷。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再看到那只眼睛,也不知道那面墙后来怎么样了。只是偶尔,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往墙缝那边看。如果房间里有墙缝,我会整夜睡不着,直到用报纸把它糊上才踏实。:()半夜起床别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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