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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船尾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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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讲这事的时候,烟袋锅里的火星正“滋滋”地跳。他的手背上爬满了青筋,像老树根,捏着烟杆的力气大得指节发白。“那河,邪性。”他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尤其后半夜,水凉得像冰,能把人的魂儿都冻住。”那年爷爷刚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村里的老河穿村而过,像条土黄色的带子,河对岸是片老树林,黑黢黢的,树枝在风里晃,像无数只伸向河面的手。那时候村里穷,爷爷就靠着半夜划着小渔船去河里逮鱼,换点油盐钱。渔船是他自己做的,松木的,不大,只能容下一个人,船尾挂着只铁爪,是用粗铁丝弯的,尖得能戳穿木板,用来勾水草里的鱼。出事那天,是个月初,天上没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被人撒在黑布上的米粒。爷爷划着船,竹篙在水里“吱呀”响,船头劈开的水波“哗哗”地流,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河里的鱼不多,撒了三网都空着。爷爷有点急,竹篙往河底一撑,船往对岸的老树林划去。老人们说那片林子底下的河段鱼多,可也邪乎,半夜没人敢去。“我那时候年轻,不信邪。”爷爷吸了口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亮了亮,“就想着多逮两条鱼,给你奶奶扯块花布做新衣裳。”船快划到树林边时,爷爷听见了笑声。不是大人的笑,是小孩的,一高一低,像银铃在风里晃。他停下竹篙,竖起耳朵听,笑声是从树林里传出来的,混着树叶的“沙沙”声,很清楚。“谁家的娃,这么晚还不回家?”爷爷心里嘀咕。他抬头往树林里看,黑沉沉的,只能看见树影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跑。就在这时,两道影子从树后闪了出来。是两个小孩,一个大点的,估摸着十三四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个小点的,也就五六岁,光着膀子,露出的胳膊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白。他们在树林边上跑,你追我赶,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在空旷的河面上飘得很远。爷爷皱起眉。这老树林靠着乱葬岗,平时白天都少有人去,更别说半夜了。再说这天气,初秋的夜里已经很凉了,那小的咋还光着膀子?“喂!你们俩娃!”爷爷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水面上荡开,“这么晚了,咋还在林子里跑?快回家去!”笑声停了。两个小孩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河面看。离得远,爷爷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两个小小的黑影,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听见没?快回去!”爷爷又喊了一声,拿起竹篙,想往岸边划点,看能不能认出来是谁家的娃。可他刚把竹篙插进水里,那两个小孩突然又动了。他们没往树林深处走,反而朝着河边跑来,笑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尖,像指甲刮过玻璃。“奇了怪了。”爷爷嘀咕着,手搭在船帮上,盯着岸边。两个小孩跑到河边,就在离船不远的地方停下了。大点的那个好像弯腰捡了什么,朝着小船扔过来,“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船板上,凉丝丝的。“这娃,咋这么皮?”爷爷有点生气,刚想再喊,那两个小孩突然就不见了。不是跑回树林里,是凭空消失了,像被黑窟窿吸进去了一样,连影子都没留下。爷爷心里“咯噔”一下,后脖颈子有点发凉。刚才扔东西的地方,只剩下空荡荡的河岸,连点脚印都没有。“邪门了。”他骂了句,拿起竹篙想赶紧离开。就在这时,船尾突然往下沉了沉。不是水流的缘故,是有东西扒住了船尾。爷爷猛地回头。船尾的水里,浮着两双手。不是大人的手,是小孩的,小的那只手巴掌还没爷爷的巴掌大,指缝里夹着点水草;大的那只手背上有道疤,像被什么东西划的。它们死死扒着船帮,指甲抠进木头里,“咯吱咯吱”响,像老鼠在啃东西。“啥玩意儿?”爷爷的心跳得像擂鼓,手里的竹篙“啪嗒”掉在船上。紧接着,两个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是刚才树林里的那两个小孩!大点的那个脸色白得像纸,蓝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上,遮住了眼睛。小点的那个还是光膀子,胳膊上沾着黑泥,嘴角咧着,像是在笑,可那笑容在水里泡得发白,看着吓人。他们的眼睛都是红的,像兔子眼,死死盯着爷爷,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球。“妈呀!”爷爷吓得魂都飞了,抓起船尾挂着的铁爪,想都没想就往那两个脑袋上拍。铁爪带着风声,“啪”的一声拍在大点的那个小孩头上。那小孩没躲,也没叫,只是脑袋往水里沉了沉,扒着船帮的手松了松。小点的那个突然张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水呛着了,手抓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爷爷的船板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爷爷更怕了,抡起铁爪又往小点的那个头上拍。这一下用了全力,铁爪的尖齿划破了那小孩的头皮,可没流血,只有浑浊的水顺着伤口流下来,像稀泥。“滚!给我滚!”爷爷一边骂,一边不停地拍,铁爪在水面上“啪啪”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裳。那两个小孩终于松了手,脑袋慢慢往水里沉,眼睛始终盯着爷爷,直到整个头都没入水里,只留下两双手在水面上漂了漂,然后也沉了下去,不见了。河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爷爷的船还在晃,竹篙掉在水里,顺着水流漂远了。爷爷瘫坐在船板上,浑身的汗把褂子都湿透了,手里的铁爪还在抖,尖齿上沾着点黑泥,像血。他盯着水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总觉得水下有眼睛在看他,一双双的,密密麻麻。“邪性……太邪性了……”他念叨着,捡起掉在船上的另一根短篙,拼命往岸边划。船划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翻了,他也顾不上了,只想赶紧离开这片水域。划到村口的码头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岸边有几个早起挑水的村民,看见爷爷脸色惨白,船也没停稳就跳下来,都围了过来。“大柱,咋了这是?”村东头的王大爷扶住他,“脸咋白成这样?”爷爷指着河对岸的老树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等缓过劲来,才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从看见两个小孩笑,到船尾扒着的手,再到用铁爪把他们拍下去。村民们听完,都没说话,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最后,还是村里最老的刘四爷开口了,他捋着下巴上的白胡子,叹了口气:“你是碰上那俩淹死的娃了。”“淹死的娃?”爷爷愣住了。“可不是咋的,”刘四爷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前几年,河对岸老林家的俩娃,大的十三,小的五岁,在河边玩水,掉下去了,捞了三天才捞上来,就埋在那片老树林边上……”爷爷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闷棍打了。蓝布褂子,光膀子,手背上的疤……刘四爷说的,跟他看见的一模一样!“那俩娃死得冤,”王大爷在一旁说,“听说捞上来的时候,还互相抓着对方的手,掰都掰不开……打那以后,就总有人说半夜在河边看见他俩跑,笑出声……”爷爷这才明白,刚才在树林里看见的不是活娃,是俩水鬼!他用铁爪拍下去的,也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爷爷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把昨晚吃的红薯都吐光了。那天爷爷没回家,在码头蹲了一上午,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可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你奶奶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拿着块石头,使劲砸那只铁爪,把尖齿都砸平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造孽啊……造孽啊……”“你这是咋了?”奶奶拉着他的胳膊,他的手凉得像冰,“跟你说话呢!”爷爷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看见是奶奶,突然就哭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我打了那俩娃……我不是故意的……”奶奶没多问,把他扶起来,往家走。路过河边时,爷爷特意往对岸看了看,老树林在阳光下黑沉沉的,好像有影子在动。回家后,爷爷发了场高烧,躺在床上胡话连篇,总喊“手!船尾有手!”奶奶请了神婆来,烧了黄纸,在他额头贴了张符,折腾了三天,烧才退下去。可从那以后,爷爷落下个毛病,一到阴雨天就腿疼,说是那天在水里泡的。还有那只被砸平的铁爪,他没扔,挂在房梁上,说要镇宅。“你以为这就完了?”爷爷磕了磕烟袋锅,火星落在地上,“邪乎的还在后头。”爷爷病好后的第二天,又划着船去河里逮鱼了。奶奶拦着他:“别去了,那河邪性,咱不缺那点钱。”爷爷梗着脖子:“怕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鱼还得逮,你新衣裳还没做呢。”他换了只新的铁爪,比原来那只更尖,挂在船尾,晃悠悠的。那天也是个没月亮的夜,可爷爷心里有底,竹篙划得稳,眼睛盯着水面,没往对岸的老树林看。撒了第一网,就逮着条大草鱼,足有两斤重。爷爷心里一喜,刚想把鱼扔进舱里,船尾突然又往下沉了沉。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猛地回头。船尾空荡荡的,水面平静,啥也没有。“是风吹的?”爷爷皱着眉,心里有点发虚。他拿起新铁爪,握在手里,铁的凉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踏实了点。他继续撒网,又逮着几条小鲫鱼。就在他准备收网回家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船帮上有东西。是爪痕。不是新铁爪的,是他砸平的那只旧铁爪的痕,印在船帮上,浅浅的,像用指甲划的。更吓人的是,爪痕旁边,有两个小小的手印,一个大一个小,指缝里还沾着点黑泥,和那天扒着船尾的手一模一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爷爷的手一抖,渔网掉在水里。他盯着那两个手印,突然觉得船在晃,不是他划的,是水下有东西在顶。“滚开!”他举起新铁爪,朝着水面乱拍,“别跟着我!滚!”水面被拍得“啪啪”响,溅起的水花里,好像漂着两根水草,绿油油的,像小孩的头发。他不敢再待,抓起竹篙拼命往回划。船划得飞快,船头劈开的水波像条白带子,可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笑声在水面上飘,一高一低,像在嘲笑他。回到码头,天还没亮。爷爷跳上岸,没顾上船上的鱼,抱着船帮就吐,这次吐的是酸水,苦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低头看船帮,那两个手印还在,爪痕也在,像长在上面了一样,擦都擦不掉。“从那以后,我就不在后半夜去对岸了。”爷爷的声音有点低,“太邪性,惹不起。”可他还是每天去逮鱼,只是总在天亮后去,撒网的地方也离老树林远远的。那两个手印和爪痕,后来慢慢淡了,可爷爷说他总能看见,像刻在他眼睛里。过了几年,村里修水库,老河被填了,那片老树林也被砍了,改成了稻田。爷爷的小渔船没地方用了,他就把船拆了,木板劈了当柴烧,只有那只砸平的旧铁爪,还挂在房梁上,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地响,像在说话。有次我问爷爷:“那俩娃,后来没再找你?”爷爷抽着烟,没看我,看着窗外:“找过。”那是河被填的前一年,也是个半夜,爷爷起夜,听见院墙外有笑声,一高一低,像银铃。他心里咯噔一下,抄起门后的扁担,悄悄拉开门。院墙外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可笑声还在,好像就在耳边,他往前走了两步,笑声突然没了,地上多了两条鱼,不大,是鲫鱼,摔在地上还在蹦,身上沾着点黑泥,像从老河里捞出来的。爷爷没敢碰,回屋关了门,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开门一看,鱼不见了,地上只有两个湿漉漉的小脚印,一个大一个小,朝着老河的方向去了。“估计是谢我吧。”爷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年头,娃们都缺吃的,我用铁爪拍了他们,他们反倒给我送鱼……”我没说话,看着房梁上那只旧铁爪,它被熏得黑乎乎的,尖齿早就没了,可看着还是有点吓人。去年爷爷八十大寿,我回老家看他。他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声喊。吃饭的时候,他突然指着窗外,说:“你听,是不是有娃在笑?”我侧耳听,只有风吹过稻田的声音,“沙沙”的,像树叶响。“没有啊爷爷,”我说,“是风吧。”爷爷摇摇头,眼睛有点亮:“是那俩娃,在老河那边笑呢……你听,一高一低的……”他说得那么认真,我突然有点怕,又有点酸。也许在爷爷心里,那俩淹死的娃从来就不是恶鬼,只是两个没人疼的孩子,在夜里跑着玩,想找个人说说话。吃完饭,爷爷拉着我去看那片稻田。稻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在风里晃,像波浪。爷爷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嘴里念叨着:“河填了好,填了好,娃们不用再泡在水里了……”风吹过他的白头发,“哗哗”的,像谁在笑。我突然觉得,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点孤单,像两个孩子在空旷的田野里跑,终于有人听见了他们的笑。爷爷的旧铁爪还挂在房梁上,只是不怎么响了。也许它也知道,那俩娃不会再来了,老河没了,树林没了,他们终于可以好好睡了。可爷爷说,他总在梦里划着船,竹篙在水里“吱呀”响,船尾的铁爪晃悠悠的。河对岸的树林里,有两个小孩在跑,笑声像银铃,他喊他们回家,他们就朝他扔水草,然后跳进水里,扒着他的船尾,眼睛红红的,却在笑。“我不拍他们了,”爷爷在梦里说,“我带他们回家。”:()半夜起床别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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