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墙缝里的手(第1页)
舅舅走后的第三个月,秋雨开始缠缠绵绵地下,像扯不断的线。舅妈总在半夜爬起来,蹲在樟木箱前翻找东西,锁扣碰撞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我缩在被窝里,听着外屋的动静。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谁,却又带着股执拗的急切。樟木箱是舅舅亲手做的,结婚那年当嫁妆抬进门的,边角被磨得发亮,上面还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囍”字。此刻箱盖敞着,像张半开的嘴,吐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舅舅身上那股烟草和汗味。“阿鸿明天要去镇上,得穿那件蓝布褂子。”她对着空气说话,声音哑得像被水泡过。我悄悄掀起窗帘角,看见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手背上织出张细网,她正把叠得方方正正的褂子往箱底塞,袖口对齐得一丝不苟——那是舅舅生前的习惯,每次出门前总要把袖口理三遍。“别瞎折腾了。”外婆端着油灯进来,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照亮她眼角的皱纹,“阿鸿……回不来了。”舅妈没抬头,手指抚过褂子上的补丁,那是去年她给补的,用了块碎花布,当时舅舅还笑她:“大男人穿花补丁,让人笑话。”她却梗着脖子:“我补的,谁爱笑谁笑。”“他说了,收完玉米就回来。”舅妈把褂子又往里面推了推,像是怕被人抢了去,“昨天夜里他还跟我说,灶台上的咸菜太咸,今天我重做了,你尝尝?”外婆手里的油灯晃了晃,灯影在墙上抖成一团:“傻媳妇,那咸菜是三天前的,你都热了八遍了……”“他吃了,”舅妈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布满红血丝,像网着层血,“我看见他吃了,筷子在碗里动来着。”我往后缩了缩,心口突突直跳。灶台上的咸菜碗确实空了,可我半夜起来喝水时,明明看见是老鼠在偷吃,碗沿上还留着细小的爪印。舅舅是在工地出事的。那天我去送午饭,远远看见脚手架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塌下来,舅舅站在最高处,蓝布褂子被风吹得像面旗子,然后整个人就像片叶子似的飘了下来。安全帽滚到我脚边,上面沾着的血,红得刺眼。舅妈赶到医院时,舅舅的手还攥着半根钢筋,指节白得像石头。她扑过去想掰开,护士拉住她,说人已经走了。她就那么抱着那只手,直到体温散尽,指缝里渗出的血,染红了她的袖口。从那以后,舅妈就不太对劲了。她总在屋里找舅舅,吃饭时往对面空碗里夹菜,夹得最多的是红烧肉,说“阿鸿就爱吃这个”;夜里把他的枕头摆得整整齐齐,说“他睡觉爱踢被子,得盖严实了”。四个孩子吓得不敢出声,大的阿梅十岁,小的阿圆刚会爬,抱着她的腿怯生生地喊“娘”,她也只是摸摸孩子的头,眼神空落落的:“爹去挣糖钱了,挣够了就回来。”二姨来得勤,每次都拎着个布袋,里面装着米、肉,有时还有几块花布。“给娃做件新衣裳。”她把布塞给舅妈,眼睛往樟木箱那边瞟,看见箱盖敞着,眉头就拧成个疙瘩,“又在翻他的东西?”舅妈把花布往箱底塞,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阿鸿喜欢蓝色,这块布颜色正,给他做件新褂子。”二姨没说话,拉着外婆到院里,压低声音:“我托人问了,邻县有个马婆婆,能通那个……要不请过来?”外婆的手一抖,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溅泥:“那是邪术,不能信……”“总比看着她疯强。”二姨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发颤,“昨天她抱着院里的柱子哭,说阿鸿卡在里面了,胳膊都露出来了,她拽了半天没拽出来……”外婆的嘴唇哆嗦着,没点头,也没摇头。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响,像有谁在树后哭。马婆婆来的那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穿件黑夹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扎着麻绳,勒出圈红印。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镇”字,看着像只眼睛。进院时,她往堂屋方向瞥了一眼,突然停住脚,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地上的落叶都颤了颤:“这屋里,有东西。”外婆的脸瞬间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拉马婆婆:“是……是阿鸿吗?他是不是舍不得走?”“是,也不是。”马婆婆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粗拉拉的,“怨气太重,缠上了,脱不开身。”舅妈在屋里听见动静,掀开门帘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堆枯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婆婆:“你能让我见阿鸿?真的能?”马婆婆没理她,径直走进堂屋,指着条案:“把他的照片挪开,摆香炉。”条案上的相框里,舅舅笑得露出小虎牙,是他二十岁那年拍的,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舅妈平时不许任何人碰,此刻却乖乖地把相框抱下来,用袖口擦了又擦,轻轻放在炕头,像是怕碰碎了梦。,!马婆婆从布包里掏出三炷香,黄纸,还有一小把米粒。香是特制的,颜色发黑,点燃时冒出的烟不是往上飘,而是贴着桌面绕,像条小蛇,缠来缠去。“记住,香烧完前必须停。”她往蒲团上坐,拐杖靠在腿边,“他说的话,别全信,有些是骗你的。”舅妈“咚”地跪在蒲团上,膝盖磕得地面响,额头上很快红了一片。外婆和二姨想留下,被马婆婆赶了出来,只留我在门口候着,说“小孩眼净,能看见些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我扒着门框,看见香灰簌簌往下掉,在桌面上积成个小堆。马婆婆的眼睛闭着,嘴唇动了动,突然开口,声音变了,尖细,带着点熟悉的调子——是舅舅的声音!只是比平时尖了些,像被捏住了嗓子。“谁在叫我?”舅妈猛地抬头,眼泪“唰”地掉下来,砸在蒲团上,洇出个小湿痕:“阿鸿!是我!你在哪啊?这些日子你去哪了?我想你想得苦,我去找你,她们都不让……”“在个黑地方。”“舅舅”的声音顿了顿,像在听周围的动静,香灰突然“啪”地掉了一大块,“这里缺个看门人,我就留下了,不忙,就是有点冷。”“冷?”舅妈往前挪了挪,膝盖在地上磨出“沙沙”声,“我给你带了棉袄,你穿了吗?樟木箱里还有你那件蓝布褂子,我给你补好了……”“别来。”“舅舅”的声音突然变厉了,香灰又掉下来,烫在舅妈手背上,她却没躲,“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来了就出不去了,门是关着的,打不开。”“我不怕!”舅妈抓住马婆婆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块铁,“我总梦见你卡在墙缝里,喊我拉你,我拉不动……阿鸿,你是不是被卡住了?”我往墙角看了一眼,那里的墙皮确实裂了道缝,细细的,像张咧开的嘴。平时谁也没在意,此刻被香烟熏着,缝里好像有东西在动。“别做梦了。”“舅舅”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哄劝的意思,香的火苗晃了晃,“把娃养大,教他们认字,等阿梅嫁人,阿圆能扛锄头了,你再来找我,咱在那边好好过日子,我给你烧火做饭。”“我等不了!”舅妈突然尖叫起来,往地上一趴,双手在香灰里乱摸,指甲缝里都塞满了灰,“阿鸿,你是不是在这儿?我摸着你的手了!凉的!跟你走那天一样凉!”马婆婆的眼睛猛地睁开,往香上看了一眼,香已经烧到根了,火星“滋”地灭了,冒出缕黑烟,直往舅妈鼻子里钻。“停!”她大喊一声,抓起黄纸往地上扔,黄纸落地就着,火苗窜得老高,“快走!再不走就被缠上了!”“别停!”舅妈扑过去抱住马婆婆的腿,指甲掐进她的裤管,“阿鸿!阿鸿你别走!我看见你了!在墙缝里!”堂屋里的烟突然浓起来,像被人搅了一把,成团地往舅妈身上缠。我看见墙角的裂缝里,好像有只手伸出来,白得像纸,指甲缝里沾着黑泥,正往舅妈那边够。“妈呀!”我吓得尖叫起来,声音都劈了。外婆和二姨冲进来,拽起舅妈就往外拖。她像疯了一样挣扎,头发散着,沾了不少香灰,嘴里喊着“阿鸿在墙里”,指甲在墙上划出三道血痕,红得像蚯蚓。香灰被踩得乱七八糟,马婆婆坐在蒲团上,脸色惨白,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镇”字对着墙角的裂缝,像是在发抖。舅妈被拖到院里时,突然不哭了,直勾勾地盯着堂屋门,嘴角咧开个笑,笑得人心里发毛:“他说……让我等着……他会来接我的……”话音刚落,她头一歪,晕了过去,身子软得像根面条。舅妈醒后,总说听见墙里有动静。“阿鸿在里面喊我。”她贴在墙上听,耳朵压得发红,像要嵌进墙里去,“他说墙缝太窄,挤得慌,喘不过气。”墙角的裂缝确实在变宽,原来只能塞进根手指,现在能看见里面的黑,像块化不开的墨。外婆找人来糊水泥,瓦匠是个壮实的小伙子,拿着抹子往缝里填,嘴里还念叨:“这点小缝,分分钟搞定。”可第二天一早,水泥就裂开了,碎块掉在地上,像被什么东西啃过,边缘毛毛糙糙的。二姨托人去问马婆婆,带回来的话说,马婆婆当天就病了,躺在床上说胡话,总喊“墙里有手,别拉我”。“邪门得很。”带话的是个瘸腿老汉,搓着手,眼神躲闪,“马婆婆说,那天附在她身上的不是阿鸿,是个‘替身’,专门勾人魂的,真的阿鸿,早被那东西缠得没影了,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外婆听得直发抖,偷偷去镇上的庙里求了道符,黄纸红字,看着挺吓人。她把符贴在裂缝上,贴得严严实实,嘴里还念叨着:“各路神仙保佑,别让那东西再来了……”可符纸没撑过三天,就变黄了,中间破了个洞,圆圆的,像被手指戳的。舅妈开始在半夜抠墙。,!我被惊醒时,听见“咔哒咔哒”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指甲在刮水泥。扒着门缝一看,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墙角,舅妈跪在那里,指甲在裂缝里抠,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地上,像串小红花。“阿鸿,我救你出来。”她嘴里念叨着,眼睛亮得吓人,像淬了火,“再等会儿,就出来了,我给你做了新褂子,蓝色的……”裂缝里突然伸出只手,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手指又细又长,抓住了舅妈的手腕。我吓得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喘,后背的冷汗把衣裳都湿透了。舅妈却笑了,往裂缝那边凑,脸都快贴到墙上了:“我就知道你在里面……我就知道……”那只手猛地往回拽,舅妈半个身子都快探进裂缝里了,头发垂进去,像被黑东西吞了,只露出个后脑勺,还在轻轻晃。“嫂子!”二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冲进来,一把拽住舅妈的腿往外拉,“撒手!那不是阿鸿!是鬼!”舅妈像没听见,死死抓着那只手,指甲都快嵌进对方肉里,指缝里渗出的血,染红了那只白手:“阿鸿你别怕……我拉你出来……”外婆举着扫帚往裂缝里捅,竹扫帚柄“咔嚓”断了,断口处沾着点黑泥,腥腥的,像腐肉的味。就在这时,那只手突然松开了。舅妈往后一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炕沿上,“咚”的一声,她却没喊疼,只是盯着裂缝,嘴角还带着笑。我看见她的手腕上,留下道青紫色的印,像被铁圈勒过,一圈一圈的,看着特别瘆人。裂缝里的黑更深了,隐约能听见“滴答”声,像水往下掉,又像血。“别再抠了。”外婆抱着舅妈,声音发颤,眼泪掉在她脸上,“那不是阿鸿,是鬼!它想拉你下去!”舅妈没说话,只是盯着裂缝,突然抬起手,把沾着血和灰的手指放进嘴里,像在尝什么味道,然后轻轻笑了:“是阿鸿的味……咸咸的,跟他淌的血一个味……”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她的枕头边,多了块蓝布碎片,是舅舅那件褂子上的,边缘还带着个小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入秋时,裂缝已经能钻进个小孩了。舅妈不再抠墙,只是坐在裂缝对面,手里缝着件小褂子,蓝布的,跟舅舅那件一模一样。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像两盏灯,话却越来越少,有时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就坐在那里缝,针脚歪歪扭扭,像条爬动的虫子。四个孩子怕她,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阿梅偷偷告诉我,她夜里听见墙里有笑声,像舅舅,又不像,“嘻嘻”的,尖声尖气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盯着。二姨把孩子们接过去住了,说“让你娘清静清静”。舅妈没拦着,只是把缝了一半的蓝布褂子举起来,对着墙说:“阿鸿你看,快做好了,等做好了,咱就带着娃去北京,你说过要带我们去看天安门的……”墙里传来“滴答”声,好像在应她。出事那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把院子里的泥泡得软软的。我去找阿梅拿她借我的花绳,刚进院就看见堂屋门开着,舅妈跪在裂缝前,背对着我。裂缝里黑漆漆的,有东西在动,不是一只手,是很多只,白花花的,像水里的藕,在往外伸。“阿鸿,我给你送衣裳来了。”舅妈把缝好的蓝布褂子递进去,声音轻轻的,像哄小孩,“穿上暖和,别冻着了。”褂子刚塞进裂缝,就被拽了进去,紧接着,里面传来“嗤啦”的撕布声,很响,像有人在拼命扯。舅妈突然笑了,站起身,往裂缝里钻。她的动作很轻,像片羽毛,先把腿伸进去,然后是腰,裂缝边缘的墙皮被蹭掉,落在地上“簌簌”响。“舅妈!”我大喊着冲过去,想拉她,可她的身子已经进去一半了,只剩下肩膀和头露在外面,头发被风吹得乱飘。“别拉我!”她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角却咧得很大,露出两排白牙,“我要跟阿鸿走了……他说那边有糖吃,给娃留了好多……”她的头突然往里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我扑过去抓她的胳膊,只抓住了片衣角,蓝布的,带着股腥腥的味。“嫂子!”二姨和外婆跑进来,看见这情景,魂都吓飞了,二姨扑过去扒墙,指甲都磨出血了,“阿鸿!你要干啥!放开她!”外婆举着铁锹往裂缝里砸,“哐当”一声,墙皮掉下来一大块,露出里面的黑,深不见底。就在这时,裂缝突然“啪”地合上了,:()半夜起床别开灯